声音在头顶停住了。
林黯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肌肉绷紧如钢丝，呼吸压到几乎不存在。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响，还有苏晚晴在控制台后细微的屏息声。黑暗中，战术素养接管了一切——计算角度、评估掩体、预判敌人可能的行动轨迹。
一块细小的混凝土碎屑从入口缝隙落下，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男性声音，从上方传来，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认识一个叫哈里斯的工程师——请回应。我数到三。不回应，我会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现。但外面的追兵正在扇形搜索这片区域，他们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林黯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这个人知道“渡鸦”，知道哈里斯！而且听口气，似乎不是“铁疤帮”或“清道夫”的人。
“一。”
声音平稳，不急不躁。
林黯的大脑飞速运转。陷阱？可能性存在。但如果是敌人，完全可以直接扔震撼弹或毒气下来，没必要废话。而且对方提到了外面的追兵——这说明他至少观察到了洼地方向的动静。
“二。”
“等等。”林黯终于开口，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确保能被听见，“你是谁？”
上面沉默了两秒。“一个不想看到‘清道夫’和‘铁疤帮’在这片区域横行的人。也是哈里斯生前有限的几个联络人之一。你可以叫我‘岩’。”
岩？林黯心中一动。镜城警署特别行动科队长，高岩？那个在组织内部资料中被标注为“需要谨慎接触，可能存在合作空间”的警探？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知道这个前哨站？
“证明。”林黯简短地说，枪口依旧指着上方。
片刻后，一个东西被从缝隙中轻轻抛了下来，落在灰尘中。是一个老式的、带有联合科技标志的金属身份牌，用细细的链子穿着。林黯用脚小心地拨过来，捡起。打火机的光线下，身份牌正面刻着“K. HARRIS - UT Engeerg Division”，背面则有一行手刻的小字：“若遇紧急，可联系‘岩’。信物：此牌。”
字迹与笔记本上的很像，是哈里斯的手笔。这个信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严重。
“哈里斯三年前给我的。”上面的声音继续说道，“他说如果某天这个前哨站被激活，或者我遇到持有类似信物、提到‘碎翼者’的人，可以信任。我等了三年。直到今晚听到枪声，观察到异常的热信号移动轨迹指向这片已知的‘空白区’。”
逻辑基本通顺。而且如果真是高岩，他的权限和情报网确实有可能知道“渡鸦”和相关前哨站的存在。但风险依然存在。
“你一个人？”林黯问。
“上面只有我。我的队员在更外围建立观察点，监视‘清道夫’和帮派武装的动向。他们不知道这个具体位置。”高岩的声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精确，“读数。女性……脑波活跃度远超常人，是科研人员？”
林黯心中一凛。对方有生物扫描装备！这进一步证实了其官方或准官方的背景。
“下来。”林黯最终说道，“慢一点。双手能让我看见。”
“合理要求。”
几秒钟后，一双穿着战术靴的脚从入口缝隙探下，然后是穿着深灰色城市作战服、外罩轻型防护背心的高大身躯。动作干脆利落，落地几乎无声。来人站稳后，果然举起双手，掌心向前，示意没有武器。
打火机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大约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线条硬朗，短发，眼神锐利而疲惫，眼角有深刻的纹路。正是资料照片上的高岩，只是更沧桑些。他腰间佩着手枪和战术匕首，背上有一把紧凑型冲锋枪，装备精良但不过分张扬。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在林黯手中的突击步枪、苏晚晴藏身的位置、以及周围的环境上停留，最后落在林黯脸上，特别是在他左眼那抹幽蓝上多看了一眼。
“林黯？‘守夜人’的‘幽灵’？”高岩直接点破了身份。
“高岩队长。”林黯没有放下枪，但枪口略微下垂，从直接瞄准改为警戒姿态，“久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我也没想到。”高岩放下手，但保持着放松而戒备的姿态，“我看过你的档案——当然，是能接触到的部分。‘守夜人’的王牌，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直到最近……突然叛出组织，被内部通缉。原因不明，但与你身边那位苏晚晴博士有关。”他的目光转向从控制台后走出的苏晚晴，“苏博士，幸会。天穹集团前首席神经科学家，因不明原因离职并被集团安保部门秘密搜寻。你们俩的组合，真是让镜城至少三股大势力今晚都没睡好觉。”
信息掌握得很全面。林黯心中评估着。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苏晚晴问，声音还算平稳。
“我不知道具体是你们。”高岩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战术平板，点亮屏幕，上面是粗糙的环带北部地图，有几个光点在移动，“但我的人一直在监控‘清道夫公司’在锈带的异常活动。他们最近在环带北部投入了远超正常维护所需的兵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今晚的枪声和后续的追捕调动，证实了这一点。我亲自带队过来看看。热信号显示有两人从洼地区域向北快速移动，最后消失在这片已知的联合科技遗迹区。结合哈里斯多年前的交代，我猜测可能有人激活了这个站点。”
“所以你是来帮忙的？”林黯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是来评估情况的。”高岩坦率地说，“镜城警署特别行动科的职责之一，是维持地下世界与表面秩序的脆弱平衡。‘守夜人’内乱、‘清道夫’大举渗透锈带、天穹集团暗中动作……平衡正在被打破。而你们，似乎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它会对这座城市的稳定造成什么影响。”
“为了稳定？”林黯冷笑，“还是为了你和你背后势力的利益？”
高岩看着他，眼神复杂。“都有。我不否认特别行动科与各方都有交易和默契。但至少，我个人的底线是——不让镜城变成全面战争的废墟。‘清道夫’那种纯粹商业化的屠杀和混乱，不符合任何人的长期利益，除了疯子。”
短暂的沉默。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燃料即将耗尽。
苏晚晴打破了僵局：“高队长，你说你可以帮忙。外面的追兵怎么办？”
高岩看了看战术平板。“‘铁疤帮’的人在洼地那边收拾残局，暂时没有大规模北上的迹象，可能损失让他们犹豫了。但‘清道夫’的人不一样——他们有两支战术小队正在向这个方向展开搜索，采用标准网格模式，大约……”他看了看时间，“二十分钟内会覆盖到这里。他们有生物探测和热能扫描装备，这个地下掩体虽然能屏蔽一部分信号，但入口如果没伪装好，还是可能被发现。”
“你有建议？”林黯问。
“两个选择。”高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现在离开，你们继续躲在这里，赌‘清道夫’不会发现入口，或者发现了你们能守住。第二，跟我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我在附近有一个临时安全点，设备和补给更完善，而且‘清道夫’暂时不知道它的存在。你们可以在那里处理伤口，分析你们显然带着的重要数据，”他瞥了一眼苏晚晴护着的背包，“然后我们谈谈，交换情报，决定下一步。”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林黯直指核心。
“凭哈里斯信任我。”高岩指了指那个身份牌，“凭我今晚完全可以调集人手强攻这里，或者干脆把‘清道夫’引过来，但我没有。也凭……”他顿了顿，看着林黯，“凭我知道你父亲，林清河。我和他打过交道，在他……失踪之前。”
林黯的呼吸微微一滞。“你认识我父亲？”
“一面之缘。很多年前了，当时我还是个普通刑警。”高岩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他帮我们解决了一个涉及早期神经接入技术的离奇案件。一个天才，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提到过他的研究，提到过‘方舟’，也提到过他最担心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会被怎样使用。他说他有个儿子，希望将来能生活在更好的世界里。”高岩摇摇头，“后来他失踪了，案件被上面压下来，列为机密。我试图调查，但阻力太大。直到哈里斯出现，给了我一些线索，但也警告我别深挖，除非时机成熟。”
“现在时机成熟了？”苏晚晴轻声问。
“我不知道。”高岩坦然道，“但‘清道夫’在锈带的动作、‘守夜人’的内乱、天穹集团对苏博士的追捕、还有你们俩出现在这里……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事情恐怕不小。我觉得，至少该听听你们怎么说。”
打火机终于熄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只有高岩战术平板屏幕的微光，映照出三人模糊的轮廓。
林黯在黑暗中思考。高岩的出现是个巨大的变数。信任一个警探，尤其是一个与体系关系复杂的警探，风险极高。但他说得对，留在这里被动等待不是办法。而且，他带来了关于父亲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的安全点有多远？”林黯最终问。
“步行十五分钟。有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可以避开主要搜索路径。”高岩立刻回答，“我们需要马上动身。趁‘清道夫’的网格还没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