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如刀。
这是林黯踏出维修通道后最强烈的感受。隧道内的温度比上方的C区更低,至少零下十度,空气干燥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碎的冰晶。管道上的霜花在手电残光中泛着幽幽的蓝,那是冷凝水中微量矿物质的反光。脚下是覆盖着薄冰的金属格栅走道,踩上去发出吱嘎的脆响,在绝对寂静的隧道里传出很远。
三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追兵——身后暂时只有凝固般的黑暗和寂静——而是因为这环境本身带来的压迫感。太深了,太安静了,仿佛已经远离了地面那个充满霓虹、喧嚣和杀戮的镜城,踏入了另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属于钢铁和岩石的冰冷纪元。
苏晚晴抱着胳膊,冻得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坚持用终端屏幕的微光扫描着隧道墙壁和管道上的标识。高岩走在最前面,枪口垂下但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护圈,他头盔上的夜视仪之前被EMP波及,现在只能依靠战术手电偶尔的、短暂的点亮来观察前方——电池也快耗尽了。
林黯走在中间。身体的疲惫和伤口(肋下重新渗血,小腿像灌了铅)像沉重的枷锁,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超敏”状态。左眼晶石不再有被追踪的悸动,也不再有外来的“噪音”,但它自身的存在感却空前清晰。他能“感觉”到晶石内部那些复杂而精密的微结构,能“感知”到它正在以某种极低的功耗持续扫描周围环境,将信息以比以往更直接、更丰富的方式传入他的意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数据感知”。他能“知道”前方十五米处管道有一个微小的应力裂痕,知道右侧墙壁后三米处有一条废弃的电缆管道,知道空气流动的微弱变化暗示着某个更大的空间就在前方转角。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苏晚晴和高岩身上电子设备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电磁特征,以及他们生命体征散发出的生物场轮廓。
这是校准后的“清晰”。代价是神经末梢持续传来的、仿佛被细针轻刺的麻痒感,以及大脑处理这些海量底层信息带来的隐性负担。他必须集中精神去“过滤”,否则会被信息淹没。
“前面……空间变大了。”高岩停住脚步,压低声音。他刚才冒险点亮手电扫了一下前方,光束消失在更开阔的黑暗中。
三人小心地靠近转角。隧道在这里终结,接入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垂直空间。手电光向上照去,光束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看不到顶。向下照,同样深不见底,只有粗大的、包裹着厚重保温层的管道和线缆束沿着井壁垂直延伸,消失在下方深渊。他们所在的,似乎是这个巨大竖井中部的一个环形检修平台,宽度约两米,边缘有锈蚀的金属栏杆。平台一侧,有一个紧闭的、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辐射警告标志和三重锁具。
“聚变堆的主检修通道。”苏晚晴看着终端上根据现有标识推算出的结构图,“这里应该是反应堆压力容器外围的某个中继平台。那扇门后面,可能是控制室或燃料处理区的入口。”
“有办法打开吗?”高岩检查着门上的锁具。都是物理机械锁,结构复杂,而且似乎被从内部或更高权限锁死了。
苏晚晴上前,用终端连接门旁一个老式的数据接口(居然还能用),尝试读取。“需要高级别权限,或者……紧急维修密码。我再试试哈里斯留下的通用协议……”
林黯没有参与开锁的尝试。他的注意力被竖井本身吸引了。他走到平台边缘,手扶着冰冷刺骨的栏杆,向下望去。纯粹的黑暗,仿佛通往地心。但左眼晶石的感知却“告诉”他,下方深处有东西。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低频振动,通过金属结构和空气,隐隐传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场”,冰冷、庞大、沉寂,却又蕴含着令人敬畏的能量感。
“
苏晚晴头也不抬地操作着终端:“不可能。联合科技崩溃前,所有聚变堆都执行了安全停堆和封存程序。没有外部指令和能量输入,它们应该处于绝对休眠状态。你感觉到了什么?”
“振动。还有……一种场。”林黯描述着自己的感知,“很微弱,但不像完全死寂。”
“也许是地质活动,或者某个尚未完全耗尽的备用电源系统产生的微弱电磁场。”苏晚晴猜测,但语气并不确定,“哈里斯没提过这里的堆还有活性……”
就在这时,高岩突然举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侧耳倾听,脸色凝重。
林黯和苏晚晴立刻静止。除了竖井深处那若有若无的振动,以及他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隧道里一片死寂。
“不是。有声音。很轻微……金属摩擦,还有……滴水声?”
三人瞬间紧张起来。追兵?这么快就清理了坍塌,还找到了这条隐蔽的维修通道?
林黯集中精神,将左眼晶石的感知全力投向来的隧道方向。信息流涌入:空气扰动的细微模式、温度梯度的微小变化、远处确实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震动在沿着金属结构传导……不止一个源头,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谨慎探索。
“有人来了。”林黯确认,“至少三个,可能在更多。距离……大概在我们刚才下来的楼梯中段,正在接近。”
“门打不开吗?”高岩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额头冒汗:“还在尝试破解……需要时间!至少五分钟!”
“我们没有五分钟。”高岩果断道,“林黯,你腿伤,和苏博士留在这里继续尝试。我上去,在楼梯口建立阻击点,能拖多久是多久。”他检查了一下弹药,只剩下最后一个冲锋枪弹夹和手枪里的七发子弹。
“我跟你去。”林黯说,“我的感知能提前预警。而且……”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突击步枪,“我的弹药比你多。”
“你的腿……”
“不影响瞄准。”林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看向苏晚晴,“晚晴,你继续。如果我们挡不住,你自己想办法。数据最重要。”
苏晚晴抬起头,眼圈发红,但用力点了点头。“小心。我……尽快。”
没有更多告别,林黯和高岩转身,沿着来路快速返回。林黯的伤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将注意力集中在晶石传来的环境感知上。楼梯的金属结构像一张巨大的琴弦,将上方的每一次轻微震动都忠实地传导下来。
他们在距离楼梯底部大约二十级台阶的一个小转角平台停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控制上方整段楼梯,两侧有凸起的管道可以作为简易掩体。高岩熄灭了手电,两人彻底隐入黑暗。
等待。
时间在冰冷和寂静中被拉长。只有上方越来越清晰的、刻意放轻但仍然无法完全消除的脚步声和金属刮擦声。林黯靠在冰冷的管壁上,调整呼吸,将突击步枪架在掩体边缘。黑暗中,他的左眼晶石微微流转着幽蓝的光,那是他在主动增强感知的信号。他能“看到”上方楼梯的热信号轮廓——四个,不,五个身影,正以标准的战术队形缓慢下行。他们很谨慎,显然被之前的EMP和陷阱搞怕了。
“听我口令。”高岩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打第一个和第三个。制造混乱,然后交替撤退,把他们引向平台更深处,给苏博士争取时间。”
“明白。”林黯的食指轻轻搭上扳机,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更加集中。他“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热信号。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听到对方压低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交流片段:“……热信号很弱……可能躲进岔路了……小心陷阱……”
就是现在!
“打!”
林黯和高岩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哒哒哒!”
消音器下的枪声在狭窄空间里依然沉闷刺耳。走在最前面的“清道夫”队员头盔上炸开一团火花,闷哼一声向后栽倒。第三名队员肩部中弹,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
“遇袭!下方楼梯平台!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