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信吗?”林黯必须确认。
“在这种地方,没有绝对可信的人。”陆离平静地回答,“但他有软肋——他有个生病的女儿,需要昂贵的基因疗法。钱,或者能弄到稀缺医疗资源的渠道,能让他闭嘴。”
足够现实,也足够脆弱。可以利用。
“走吧。”林黯点头,将陆离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相对完好的左肩上,两人互相搀扶着,像两个醉汉,踉跄着向巷子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伴随着疼痛和眩晕。林黯的右半身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左腿和意志支撑。陆离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步伐虚浮,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恍惚,显然还在与复苏的记忆和体内不稳定的协议作斗争。
他们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正常情况下只需五分钟的路程。中途两次躲进阴影,避开疑似巡逻的自动无人机和一辆缓慢驶过的、涂着镜城警署标志的悬浮巡逻车。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个藏在生锈汽车骨架和废弃轮胎山后面的小店面。招牌早已褪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查理维修”的字样。窗户被厚厚的灰尘覆盖,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林黯示意陆离留在外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自己上前,敲了敲那扇看起来很不结实的金属卷帘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上的一个小窥视孔被拉开,一只布满血丝、带着浓厚警惕的眼睛露了出来。
“打烊了。”一个沙哑、不耐烦的男声传来。
“查理先生?”林黯压低声音,“有笔生意,关于‘琉璃塔’的‘废旧零件’,还有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内部消息’。”
窥视孔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停顿了几秒。卷帘门哗啦一声,向上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进来。快。”老查理的声音带着紧张。
林黯回头示意陆离,两人迅速闪身进入。
门立刻被拉下锁死。
店内空间狭小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接金属和劣质清洁剂的味道。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义肢、工具和线路板。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活计。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沾满油污背带裤的瘦削男人站在他们面前,手里下意识地握着一把大号扳手。
他的目光在林黯和陆离身上迅速扫过,尤其是在陆离那标志性的银发和苍白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惹的麻烦不小。”老查理放下扳手,但警惕未减,“‘清道夫’的人一个小时前就在附近几个街区转悠,像是在找什么。警署的频道里也有加密通告,提到‘高危逃犯’。”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查理先生。”林黯直截了当,“处理伤口,提供安全的落脚点,可能还需要一些信息。作为回报……”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陆离。
陆离会意,她上前一步,看着老查理,用平静的语气说:“天穹集团内部,关于‘晨曦’基因疗法三期临床数据的真实副作用报告,以及一条可以绕过集团审批、从黑市渠道以七折价格获取未公开实验性抑制剂的途径。这对你女儿艾米的‘神经元退行症’应该有帮助。”
老查理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死死盯着陆离:“你怎么知道艾米的病?还有那些数据……”
“我曾经能访问一些非公开的医疗研究档案。”陆离没有透露更多,“选择权在你。帮助我们,你得到信息和渠道。拒绝,或者出卖我们,你什么都得不到,而且……可能会失去更多。”
赤裸裸的交易,带着威胁。但在锈带,这才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
老查理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林黯身上的伤口、陆离虚弱但坚定的神情之间来回移动。最终,他肩膀垮了下来,叹了口气。
“后面有个小仓库,以前放零件的,还算干净。我先给你们处理伤口。艾米……她等不起下一个疗程了。”他转身走向店铺后方,掀开一块脏兮兮的布帘,“动作轻点,别留下太多血迹。”
林黯和陆离对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
布帘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堆着一些旧纸箱和零件,但中间清理出了一块空地,铺着一张还算干净的防水布。墙角有个简陋的洗手池和一个小型消毒柜。
老查理拿出一个陈旧的医疗箱,开始准备消毒器械和缝合材料。他的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非正规”伤势。
“你,”他指了指林黯,“把上衣脱了,躺下。肋骨可能断了,我先固定。你,”他又看向陆离,“看起来主要是脱力和神经性损伤,需要营养剂和镇静类药物,我这里有基础的。”
林黯依言躺下,老查理开始检查他的伤口。陆离则靠在墙边,看着天花板,似乎还在整理脑海中的信息风暴。
当老查理用酒精擦拭林黯肋下最深的伤口时,林黯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陆离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和正在处理的狰狞伤口上。
她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在‘倒影之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黯听,“最后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陆渊的,也不是‘织网者’的……是更遥远的,像是……许多人的低语,被困在数据深渊里的……求救声。”
林黯忍痛转过头看她。
陆离的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眉头紧锁:“那些声音里……有‘方舟’这个词。还有……‘钥匙不止一把’。”
钥匙不止一把。
林黯的左眼晶石,突然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悸动,仿佛在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