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
那个名字从DS-9——不,从她口中说出时,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冰冷重量,仿佛吐出的是凝结了数十年寒冰的诅咒。
林黯躺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让断裂的肋骨传来刺骨的疼痛。他的左眼晶石视野里充斥着大量噪点和错误提示,但右眼依然清晰地看着身旁的女子。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痛苦或狂暴的数据流,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与决绝。
“陆离。”她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清晰的脉络,“那是我的名字。陆离。至少在……成为DS-9之前。”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尝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旁边一个锈蚀的垃圾桶上。银色的长发沾满了污垢和血渍,贴在苍白的脸颊边,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望着后巷尽头那线暗红色的天空。
“陆渊,‘灯塔守门人’,天穹集团‘琉璃塔’计划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也是……”她停顿了一下,下颌线绷紧,“我的生物学父亲,以及将我变成‘深潜者’的……首席研究员。”
信息如同冰冷的子弹,射入林黯混乱的意识。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层关系,依然让他心中一沉。父女。创造者与作品。加害者与受害者。
“你的记忆,”林黯咳出一口血沫,用相对完好的左手撑地,也勉强坐了起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全部恢复了?”
“大部分关键部分。”陆离的目光转向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尤其是七岁到十五岁之间,在‘琉璃塔’地下七层的‘纯白之间’里发生的一切。训练、测试、神经接口适配、初期协议植入……以及,他如何一步步将我‘准备’成承载Theta-Bck权限的容器。”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称那为‘升华’。将脆弱的人类意识,与永恒的数据真理结合,创造超越肉体的新生命形式。我是他的第一个‘成功品’,也是他最珍视的‘原型’。”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直到他发现,我的意识与协议的融合并不完美,出现了‘污染’——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属于‘陆离’的人格和记忆残留。这影响了权限的纯粹性和稳定性。于是,后续的计划转向了更……彻底的意识抹除和重构,就像‘蜂巢’里那些……”
她没再说下去,但林黯明白了。DS序列的后继者们,那些完全失去自我、沦为工具的“深潜者”,才是陆渊理想中“完美”的作品。而她,因为是最初的原型,或者因为某种他尚未放弃的价值,没有被彻底销毁,而是被封印记忆,作为不稳定的“回声”流落在外。
“他知道你记忆恢复了吗?”林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在“倒影之间”那次冲击,很可能已经触动了警报。
陆离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确定。但Theta-Bck权限的波动在冲击时达到了峰值,他不可能没察觉。只是……那种波动也可能被解释为‘污染’加剧或协议崩溃。他或许会认为‘回声’已经失控,需要回收或销毁,而不是记忆恢复。”她看向林黯,“但无论如何,他对我们的追杀只会更坚决。我们现在是他计划最大的污点和威胁。”
计划。林黯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收割’计划,到底是什么?陆渊最终想做什么?”
陆离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那些刚刚解封、还带着刺痛感的记忆碎片。
“我所知的并不完整,他从未让我接触核心蓝图。”她缓缓说道,“但基于我见过的实验方向、他偶尔的言论,以及权限能访问的部分加密档案片段……‘收割’并非简单的意识上传或数字永生。”
她深吸一口气,巷子里的污浊空气让她蹙了蹙眉,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它的全称可能是‘全域意识整合与重构协议’。目标是……将整个镜城,乃至更广泛区域内,所有接入‘镜域’网络的人类意识,通过天穹集团控制的基础设施和神经接入设备,进行一次强制性的‘同步’和‘提纯’。”
“同步?”林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就像在‘倒影之间’他试图对我们做的那样,但规模是千万倍,亿万倍。”陆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利用某种强大的、可能是基于‘深潜者’协议开发的中央意识场,将所有个体的意识短暂连接、融合,然后……筛选、剥离他认为‘无用’或‘有害’的部分——情感、记忆、个性、独立意志,一切导致‘低效’和‘混乱’的所谓‘噪声’。”
“剩下的,将是高度同质化、绝对服从、纯粹理性、可以无缝接入他设计的数据天堂——或者说数据地狱——的‘意识单元’。这些单元将成为构建他理想中‘完美社会’的基石,或者……成为驱动某个更庞大计划的‘算力’。”
林黯的脑海中闪过“方舟计划”的碎片,想起自己左眼晶石中那些不明的协议片段。一种可怕的联想浮现:“‘收割’……是为‘方舟’准备的……燃料?”
“我不知道‘方舟’具体是什么。”陆离坦诚道,“但我曾在一次他与其他高层(可能是‘守夜人’的‘老师’?)的加密通讯旁听中,听到他们提及‘方舟需要纯净的意识流作为导航灯和动力源’。而‘收割’,是获取大量‘纯净意识流’最高效的方式。”
纯净的意识流。经过“提纯”后,失去自我、只剩下基础认知和服从协议的人类意识集合。
这比单纯的杀戮或奴役更加可怕。这是对“人”这个存在本质的彻底篡夺和否定。
“时间呢?”林黯强迫自己从这恐怖的图景中抽离,回到最现实的生存问题,“‘收割’什么时候启动?有没有办法阻止?”
陆离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我没有确切的日期。但记忆中的一些时间表和项目进度显示,关键基础设施的铺设和协议测试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可能……几个月,甚至更短。至于阻止……”她苦笑着看了看自己虚弱的双手,“连从他手中逃出来,我们都差点死掉。”
“但我们接触到了他的核心领域。”林黯盯着她,“在‘倒影之间’,我们伤到他了。虽然可能很轻微,但这证明他不是无懈可击。‘织网者’在现实世界的干扰也起了作用。”
提到“织网者”,陆离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存在。他的声音,还有他使用的一些协议底层编码方式……我觉得有些熟悉。非常古老,像是联合科技早期遗迹里的东西。但他似乎对陆渊和天穹集团有很深的了解,甚至能干扰琉璃塔的能源。他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林黯摇头,“但他目前是唯一明确在对抗陆渊,并且向我们提供过帮助的势力。节点毁了,我们失去了直接联系他的方式。需要找到新的途径。”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后巷深处传来流浪汉的咳嗽声和远处悬浮车引擎的低鸣。危险并未远离,他们需要立刻行动。
“先离开这里。”林黯咬牙,忍着剧痛尝试站起来,“‘清道夫’的人可能会顺着通风井或能量痕迹找过来。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陆离点点头,也试图站起,但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林黯用左手勉强扶住她。她的身体冰冷,还在微微发抖,不仅仅是虚弱,可能还有记忆复苏带来的巨大精神冲击和协议不稳定期的生理反应。
“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暂时藏身吗?”林黯问。他对锈带的下水道和地下网络熟悉,但这种后巷地表区域,并非他的主场。
陆离环顾四周,似乎在辨认方向。过了几秒,她指向巷子另一端一个堆满废弃电子元件的角落:“那边……拐过去,再走两条街,有一家‘老查理’的义体维修铺。店面很小,藏在废旧车辆回收场后面。店主……以前是‘琉璃塔’外围技术承包商的一员,因为一次事故被辞退,赔偿金也被克扣,对天穹集团心怀怨恨。我……在我还是DS-9,执行一次外围数据窃取任务时,接触过他一次。他技术不错,口风也紧,只要给足够的钱或者有价值的零件。”
一个前集团外围人员,技术不错,对集团有怨恨。这可能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合适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