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带的层级划分并非官方定义,而是基于深度、危险程度以及某种约定俗成的“堕落”指数。老查理店铺所在的区域属于第三层,算是还能见到零星正常商业活动和基础公共服务的边缘地带。而第七层,在大多数锈带居民的认知里,已经接近“不可居住”的范畴。
那里是镜城早期扩张时遗弃的工业废墟、未完成的深层地铁隧道、坍塌的旧城区地基以及战后未清理的污染区叠加而成的混沌之地。市政管网早已断绝,能源靠私自拉接的混乱线路或原始的化学燃料,治安——如果还有这个词的话——完全由盘踞其中的大小帮派、变异生物(因辐射或生化泄漏产生)以及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谈”共同维持。
“遗忘坟场”是第七层一个标志性的区域,得名于那里堆积如山的废弃大型工业设备和早年战争遗留的、未被妥善处理的自动化战斗单位残骸,远远望去如同巨人的坟冢。
林黯和陆离按照老查理指示的路径,在迷宫般的废车场中穿行。这里充斥着报废的悬浮车、运输载具和工程机械的骨架,层层叠叠,形成一道道扭曲的金属峡谷。空气中铁锈味浓得化不开,还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腐烂电子元件的甜腥气。
清除剂的刺鼻气味环绕着他们,暂时隔绝了自身信息素的散发。但林黯不敢有丝毫大意,左眼晶石虽然视觉功能尚未完全恢复,但基础的动态感知和能量扫描仍在断续工作,警惕地捕捉着周围任何异常动静。陆离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步伐比之前稳健了一些,但呼吸仍有些急促,显然身体远未恢复。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需要找到那个通风竖井,下到第七层,并在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遗忘坟场”中找到“生锈的送葬人”。
“这边。”林黯在一辆侧翻的重型卡车底盘下发现了一个被 graffiti 涂鸦部分掩盖的检修井盖。井盖锈蚀严重,但边缘没有完全焊死。他用力撬开,约能听到下方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低沉的风吼声——那是深层通风系统残存的气流,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我先下。”林黯示意陆离等待,自己先顺着爬梯下去探路。爬梯湿滑,有些横杆已经松动。下降大约十五米后,脚下传来了实地——一个相对宽敞的、由混凝土和旧管道构成的横向通道。通道一端被坍塌物堵死,另一端延伸向黑暗,墙壁上残留着早已失效的应急照明灯壳。
他向上发出安全信号,陆离也跟着爬了下来。
通道里的空气更加污浊,温度也明显降低,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地面有浅浅的、不知成分的积水。
“跟着我,注意脚下。”林黯低声道,选择向通道延伸的方向前进。根据老查理的描述和方向感判断,这应该通往“遗忘坟场”的东侧边缘。
通道并非直线,岔路极多,有些是天然岩层裂缝,有些是废弃的维修管道。他们只能依靠林黯对方向和距离的模糊记忆,以及陆离偶尔对能量流动(比如深处可能还在微弱运转的旧设备)的感知来修正路径。
越往深处走,人工的痕迹越少,自然的(或者说非正常的)痕迹越多。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凹坑,或者某种巨大生物爪痕般的划痕。空气中开始飘荡起淡淡的荧光孢子,附着在潮湿的墙壁和天花板,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芒,勉强提供照明,却让环境显得更加诡异。
偶尔,远处黑暗中会传来无法辨别的窸窣声、金属摩擦声,或者短促的、不像人类也不像已知动物的尖啸。声音回荡在复杂的洞穴结构中,难以判断来源和距离。
林黯握紧了匕首,陆离也绷紧了神经。她的Theta-Bck权限在这里似乎受到某种干扰,感知范围被压缩,而且那些荧光孢子散发出的微弱生物电场,对她不稳定的协议产生了轻微的扰动,让她感到头晕和恶心。
“还有多远?”陆离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应该快了。”林黯估算着,“按照老查理说的距离和我们的速度……前面那个弯道过去,可能就能看到出口。”
他们小心翼翼地转过弯道。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穹顶空间。这里就是“遗忘坟场”的边缘。空间的一侧是他们走来的通道口,另一侧是崩塌的、裸露着钢筋和管道的岩壁,而在他们脚下和前方,则是真正的“坟场”。
无数庞大、扭曲、锈蚀的金属造物堆积如山。有早已停摆、外壳爬满藤蔓状锈迹的巨型反应炉;有履带断裂、炮管垂地的旧时代主战坦克残骸;有只剩下骨架、如同恐龙化石般的重型工程机械;甚至还能看到几具明显不属于人类科技树的、流线型但布满烧灼痕迹的外星(或联合科技巅峰时期)飞行器碎片。这些金属巨物的缝隙间,生长着发出苍白微光的蕨类植物和纠缠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红色藤蔓。一些小型、多足、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变异生物在废墟间快速爬行,消失。
整个空间被一种死寂而又充满“低语”的氛围笼罩。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萦绕不散的能量回响,仿佛这些金属巨物在漫长岁月中吸收了无数的痛苦、绝望和混乱思绪,如今正缓慢地、无意识地释放出来。这种回响让林黯的左眼晶石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也让陆离的脸色更加苍白,她下意识地捂住了额头。
“这里的能量场……很不对劲。”陆离低声道,“不仅仅是残留的生物电场或辐射……有某种……集体意识的残渣。”
“能撑住吗?”林黯问。
陆离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可以。但我的协议在这里可能更容易受到干扰。要尽快找到那个安全屋。”
坐标指示,“生锈的送葬人”就在这片巨大坟场的东侧,需要穿过一部分废墟。
没有其他路可走。两人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片金属坟场。
脚下是松软的、由锈屑、泥土和未知有机物混合而成的“土壤”,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巨大的阴影投下,被发光的蕨类植物映照得光怪陆离。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烂电子气味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臭氧和硫磺的味道。
他们尽量选择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路径,避开那些看起来结构不稳的金属堆和过于茂密的发光植物丛。但即使如此,危险依然无处不在。
在经过一具半埋在地里的、涂装早已剥落、露出内里精密但已损坏的伺服系统的机械残骸时,那残骸眼眶位置的两个光学传感器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机械头颅猛地转动了三十度,锁定了他们!
“小心!”林黯一把推开陆离,同时自己向侧方翻滚。
滋——!
一道黯淡的、却带着高热的红色激光束从那机械残骸的某个发射口射出,擦着林黯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击中了后方一个废弃的金属油桶,瞬间将其洞穿,边缘融化成赤红的铁水。
残骸发出卡顿的、仿佛齿轮摩擦的“咯咯”声,试图移动,但身躯大部分被埋住,只有一条残缺的机械臂徒劳地挥舞了几下,光学传感器的红光闪烁了几下,逐渐熄灭,重新归于死寂。
“自动防御系统的残留……”林黯心有余悸地爬起,“还没完全失效。这些残骸里可能还藏着各种‘惊喜’。”
陆离也站了起来,脸色更差。刚才的突发危机和激烈的动作,显然加重了她的负担。她看向四周堆积如山的残骸,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他们更加小心,几乎是贴着地面潜行,利用巨大的金属部件作为掩体。又绕过几处危险的区域(一处地面有暗绿色的粘稠液体,不断冒着泡;另一处上方悬着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巨型钢梁),按照坐标的指引,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区域。
这里位于坟场东侧边缘,靠近岩壁。堆积的残骸少了许多,地面相对平整。岩壁下方,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约三米高、两米宽的洞口,洞口被一扇厚重的、布满锈迹和斑驳涂鸦的金属门封住。
门上没有锁,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在正中央,用粗糙的焊接手法,镶嵌着一个扭曲的、由废铁拼成的抽象人形。人形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一种古老的、近似送葬的姿态。铁锈像血泪一样从它的“眼眶”和“嘴角”流淌下来,覆盖了部分躯体。
“生锈的送葬人”。
就是这里。
林黯和陆离没有立刻上前。他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洞口附近的地面有近期活动留下的杂乱脚印,但似乎没有埋伏的迹象。岩壁上方,隐约能看到一个隐蔽的、大概是观察孔或射击孔的黑洞。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掌纹或视网膜扫描仪的残留凹槽,但设备早已被拆除。
“怎么进去?”陆离低声问。
林黯走上前,仔细观察那扇门和铁锈人形。门与门框的缝隙几乎被锈蚀物填满,显然很久没有开启过。他尝试推了推,纹丝不动。敲击门板,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极厚。
“可能需要特定的方式,或者……”林黯的目光落在那铁锈人形交叠的双手上。那里似乎有一个极细微的、手指粗细的孔洞。他犹豫了一下,从腰间工具袋里取出一根细长的探针,小心地伸入孔洞。
探针似乎触底了,深度约五厘米。他轻轻转动探针,感觉到内部似乎有某种卡榫或机关。
就在他试图施加压力试探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