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从门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铁锈人形低垂的头颅,竟然缓缓地、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抬了起来!它那由两颗生锈轴承充当的“眼睛”,空洞地“看”向了林黯。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生锈齿轮摩擦发出的声音,直接从门板内部传出,用的是早已被淘汰的某种联合科技方言变体:
“访客……识别。非标准协议……检测到‘沉默之钟’引导频率,及……Theta-Bck……污染波动。权限……临时。”
“声明访问意图。”
林黯和陆离对视一眼。这个“门卫”显然具备一定的智能识别功能,而且似乎能感知到他们身上的特殊频率。
“寻求安全屋庇护。”林黯用尽可能清晰的通用语回答,“遵循‘织网者’指引。我们携带重要情报,并面临‘清道夫’及‘守门人’追捕。”
铁锈人形的“眼睛”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似乎在扫描和分析。几秒钟后,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
“意图……接受。临时权限……授予。警告:安全屋内部规则——禁止争斗,禁止未经许可连接外部网络,禁止主动泄露此处坐标。违反者将被……清理。”
“当前安全屋状态:基础生命维持系统运作,部分防御设施离线,库存物资有限。管理者……暂离。”
“访问时限:七十二小时。或直至管理者返回或外部威胁达到临界值。”
“是否接受条款?”
“接受。”林黯毫不犹豫。
铁锈人形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僵硬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条款确认。入口开启……倒计时。”
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械传动声,锁舌依次收回的闷响。然后,厚重的金属门向内侧,缓缓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股比外面更干燥、带着灰尘和陈旧空气过滤剂味道的气流涌出。
“请进。愿锈蚀保佑你……或者至少,别让你死得太快。”铁锈人形最后说了一句不知是祝福还是嘲讽的话,头颅重新低垂下去,恢复了静止。
林黯示意陆离先进。陆离侧身挤进门缝。林黯紧随其后。
就在林黯的脚刚刚踏入门口,身后的金属门就迅速而无声地关闭、锁死,将他们与外面那个危机四伏的金属坟场彻底隔绝。
门内是一条短促的、向下倾斜的甬道,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顶部有昏暗的、不知能源来自何处的老式LED灯带。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走下大约十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不规则空间,似乎是利用天然洞穴改造而成。一侧是生活区:几张简易的行军床,几个储物柜,一张金属桌子和几把椅子,一个小小的、带净化功能的饮水点,甚至还有一个用隔板隔开的简陋卫生单元。另一侧则像是工作区:摆放着几台看起来型号古老但保养得不错的终端机,一个物理加密的信息存储阵列,一个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电子维修工具和未完成的电路板。角落里堆着一些密封的食品箱和医疗物资箱。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深处,那里有一个向下凹陷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水面上方悬浮着几个缓慢旋转的、发出柔和白光的全息数据球,球体内部不断流动着无法解读的符号和图形。水池旁边,立着一座石碑般的黑色金属板,板上蚀刻着密密麻麻、意义不明的纹路,纹路间偶尔有幽蓝的电弧一闪而过。
这里就是“生锈的送葬人”,一个隐藏在遗忘坟场深处的、功能齐全的秘密据点。
暂时安全了。
绷紧的神经一旦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和伤痛立刻如潮水般涌上。林黯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墙壁。陆离也几乎虚脱,靠在了最近的储物柜上。
但他们没有立刻休息。林黯快速检查了一遍这个空间,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或陷阱,并且空气、水源读数正常。陆离则走到那几台终端机前,尝试启动。
终端机顺利开机,但需要权限。屏幕上显示着选项:“访客临时权限”和“管理者权限”。
陆离选择了访客权限。屏幕闪烁,进入了一个简化的界面,可以访问有限的本地日志、物资清单,以及一个独立的、高度加密的内部通信缓冲区。
在缓冲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时间戳显示是四小时前——刚好在他们发出信号后不久。
信息很短,没有署名,但风格无疑是“织网者”:
“已抵达。暂稳。‘钥匙’低语,源于‘方舟’锚点泄露。‘守门人’受扰,正加固琉璃塔防御并加速‘收割’测试。‘血猎犬’协议升级,注意生物信息素残留外,新增声纹与步态识别。第七层近期有‘清道夫’侦察小队活动,目标疑似寻找‘对抗网络’早期节点。安全屋储备有‘清洁剂’补充材料和基础医疗包。七十二小时后,或提供下一步指引。保持静默,恢复状态。”
信息末尾,附上了一份更详细的清洁剂配方补充说明,以及安全屋内几个隐藏储物点的开启密码。
看完信息,林黯和陆离才真正松了口气。“织网者”确实在关注他们,并且提供了关键的情报和资源。七十二小时,是他们宝贵的恢复和筹划时间。
林黯根据密码,从一个隐藏的墙壁夹层里找到了补充的清洁剂材料和医疗包。医疗包里的药品比老查理的更高级,甚至有促进骨骼愈合的纳米凝胶和针对神经损伤的舒缓剂。
两人先处理了伤口,更换了干净的敷料,注射了必要的药物。然后简单食用了一些高能量压缩食品,补充水分。
做完这一切,疲惫终于彻底将他们淹没。各自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着休息。
但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陆离忽然轻声说:“林黯。”
“嗯?”
“那个水池……还有那些数据球。”陆离望着洞穴深处那片幽暗的水域和旋转的光球,“它们给我的感觉……和‘倒影之间’那些被困的低语……很像。但这里更……宁静。像是一个……收容所。”
林黯也看向那里。的确,虽然氛围神秘,但那里并没有“倒影之间”那种冰冷的压迫感和混乱的痛苦嘶鸣。反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悲伤和寂静。
“生锈的送葬人……”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或许,它埋葬和送别的,不仅仅是身体。”
带着这个念头,两人几乎同时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睡眠。
而在他们沉睡时,洞穴深处那漆黑的水池,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倒映着旋转的数据球光芒,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水中一闪而逝,又归于沉寂。
安全屋外,遗忘坟场的无尽黑暗与低语中,几道迅捷而无声的黑影,如同真正的猎犬,正沿着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已被清除剂掩盖的信息素轨迹,时断时续地,朝着这片区域,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