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如同沉入温暖的海底。五个小时后，林黯在左眼晶石内部计时模块的轻微脉冲中苏醒。药物将伤痛推远，取而代之的是肌肉深处泛起的酸软和大脑皮层残留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昏沉感。他缓缓坐起，肋下固定带下的伤口传来钝痛，但已能忍受。
陆离还在隔壁床铺沉睡，呼吸悠长。她的睡颜褪去了清醒时的痛苦与锐利，显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林黯移开目光，起身检查自己的装备。匕首、还剩两发能量弹的微型手枪（从“破鼓”酒吧带出）、基础工具、终端——都在。他又从安全屋提供的医疗包里给自己注射了一针维持状态的营养素，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让思维更清晰了些。
他走到工作区，打开终端。访客权限的界面简洁，除了基本日志和物资清单，还有一个独立的“本地档案库（部分解密）”条目。他点进去，里面是大量零散的文件，时间跨度很大，最早可以追溯到镜城建设初期，最新的是十几年前。文件大多是关于“深层地质异常能量读数”、“非标准生物信号收容记录”、“早期神经接入协议冲突案例”等，署名单位或代号五花八门，有“联合科技第七研究所”、“镜城地下生态观测站（已废弃）”、“泛意识研究协会（非法）”，以及出现频率较高的——“沉默钟摆”。
“沉默钟摆”。这名字和“织网者”留下的节点“沉默之钟”显然有联系。这应该就是“对抗网络”或其前身的某个代号。
林黯快速浏览，关键词检索“方舟”、“钥匙”、“锚点”、“收割”。相关信息极少，且大多语焉不详。但在一条标注为“收容体 Delta-12 观察笔记（残）”的记录中，他看到了这样的描述：
“……Delta-12表现出对特定低频Theta波段的异常亲和性，该波段与‘基石’项目早期泄露的‘引导代码’部分吻合。当暴露于模拟该波段的场域时，Delta-12的混乱指数下降37%，并出现定向性‘低语’，内容涉及‘下沉’、‘温暖’、‘巨石阵’等破碎意象。推测其意识残留与‘基石’（或其后继项目）的测试者有关。尝试引导其前往疑似‘巨石阵’坐标（第七层东南-07区），失败，Delta-12于途中遭遇‘清道夫’巡逻队，被‘净化’。记录终止。”
基石项目？这很可能就是“收割”或“方舟”更早的代号。而“引导代码”，是否就是“钥匙”的另一种说法？Delta-12的遭遇，也印证了“清道夫”在这片区域的活动，以及他们对这些“异常”的清除政策。
记录中提到的“Theta波段”，让林黯想起了陆离的权限。他看向洞穴深处的记忆池。水池依旧平静，数据球缓缓旋转。
他走了过去。随着靠近，那种奇特的宁静感包裹上来，左眼晶石的轻微嗡鸣似乎也被抚平了一些。他站在池边，这一次，他没有主动激活晶石的深层感知，而是尝试放松，让自己去“感受”这个空间本身。
起初只有细微的水滴声和旋转的嗡鸣。
但渐渐的，一些极其稀薄、如同雾气般的“东西”开始渗入他的感知边缘。不是图像或声音，而是一种……情绪底色。淡淡的悲伤，深沉的困惑，以及一丝几乎被时间磨平的、渺茫的期盼。这些情绪并非来自某个单一的源头，而是像无数细流汇聚成的池塘，弥漫在整个水池区域。
这就是被收容的意识碎片所散发的“低语”本质——不再是具体的信息，而是情绪和执念的沉淀。
他尝试将一丝注意力投向自己的左眼晶石，想象着那冰冷的、有序的节律。就在他的意识频率与晶石的基础谐振若即若离的刹那——
嗡！
水池中央，三个数据球中的某一个，旋转速度突然加快！球体内部流动的符号骤然变得清晰，并投射出一束微弱的光线，照在漆黑的水面上。水面没有倒映光线，反而像被激活的屏幕，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跳动的影像碎片！
影像极其不稳定，夹杂着大量噪点和扭曲。但林黯勉强能辨认出：一个狭窄的、布满管道的空间（像飞船内部或某种设施）；一张惊恐的、年轻男人的脸，对着镜头（或屏幕）无声地呐喊；闪过几行快速滚动的代码，其中几个字符被高亮——“Theta接入许可：Kappa级”；最后，影像定格在一双眼睛上，那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小的、金色的数据链在闪烁，然后迅速黯淡、熄灭，变成一片空洞的黑暗。
影像破碎，消失。数据球恢复了原来的旋转速度。
林黯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刚才看到的，无疑是一次“收割”（或早期测试）中某个受害者的最后记忆片段。那双眼睛里的数据链……是“钥匙”被激活或抽取的迹象吗？
“你看到了什么？”
陆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已经醒了，正站在几米外，目光落在刚刚影像消失的水面上，眼神复杂。
“一次……失败测试的残留记忆。”林黯将看到的简单描述了一下，重点提到了那双眼睛和数据链。“你觉得，那是‘钥匙’被剥离的瞬间吗？”
陆离走近，凝视着漆黑的水面。“Theta接入许可：Kappa级……”她低声重复，“这是比我的Theta-Bck低两级的实验性权限。早期测试可能从低级权限者开始。至于数据链……”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水面上方，没有接触，“我的权限在接触某些深层加密协议时，眼前也会闪过类似的光影。那可能不是‘钥匙’本身，而是权限被强制链接、抽取或覆盖时，意识层面产生的‘视觉映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在我的记忆里……也有类似的片段。冰冷，被拖拽的感觉，视野里充满流动的金色代码……然后就是一片黑暗和混乱。”
两人沉默了片刻，记忆池散发的那种悲伤的氛围似乎更浓了。
“终端，分析刚才记忆池激活时释放的能量特征，以及是否有可能被外部探测到。”林黯转身命令道。
终端屏幕闪烁：“分析中……能量特征：极低频Theta波段诱导共鸣，强度极低，持续时间短（1.7秒）。安全屋基础屏蔽层有效衰减（预计衰减率92%）。外部探测可能性：低。但若存在针对性扫描（如针对‘对抗网络’残留信号），在近距离（百米内）有微弱风险。”
百米内……林黯想起“血猎犬”侦察兵之前的活动范围。虽然他们可能被误导去了坟场核心，但难保没有其他小队，或者……更灵敏的远程探测设备。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
嗞啦！
监控终端再次发出警报！
“警告：检测到外部防护区域（坐标：坟场东侧偏北，靠近旧通风井）出现新的能量扰动！扰动类型：广谱生物电场扫描，模式匹配——‘清道夫’‘血猎犬’协议升级版（推测含声纹/步态辅助分析模块）！”
“检测数量：2个独立信号源。移动模式：快速交叉搜索。距离：最近信号源距外层伪装屏障约一百二十米，并持续接近中。”
“安全屋外层被动防御系统运行正常。但新扫描模式穿透性增强，暴露风险较之前上升15%。”
又来了！而且是升级版的搜索！他们之前的清除剂和误导，效果正在减弱，或者对方投入了更专业的追踪力量。
“他们好像在……有目的地筛查这片区域的能量异常。”陆离看着监控画面上两个快速移动、交替掩护前进的模糊身影，“记忆池刚才的短暂激活，哪怕衰减了92%，可能还是被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终端，评估主动干扰选项。”林黯沉声道。
“主动干扰选项评估：”
“1. 释放定向强电磁脉冲（EMP）：可瘫痪对方大部分电子设备，但会彻底暴露安全屋位置，并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洞穴结构反应（附近存在不稳定能量节点）。风险：极高。”
“2. 激活‘锈蚀毒雾’：覆盖入口小范围，拖延时间。但对方可能配备防化装备，且毒雾扩散可能污染安全屋空气循环入口。风险：中高。”
“3. 制造定向声学/震动干扰：模拟小型塌方或大型生物活动，吸引注意或制造障碍。需精确控制，效果不确定。风险：中。”
都不理想。EMP是最后同归于尽的手段。“锈蚀毒雾”效果有限且可能自损。声学干扰……
林黯的目光再次投向记忆池，又看了看结构图上那条通往矿脉深处的通道。一个更为冒险，但也可能一劳永逸（或引发更大麻烦）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终端，调取矿脉通道深处，关于‘惰性辐射尘’和‘T-11分解酶’储存点的最详细资料。以及，评估是否有方法，在不直接接触的情况下，诱发一次小规模的、可控的……泄漏或能量释放？释放位置，最好在矿脉通道靠近我们这一端，但远离安全屋主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