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那句“对不起”,像一枚被海浪打磨得失去棱角的石子,轻飘飘落在空气里,连一丝回响都没激起。
他站在杂货店的门槛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指尖因为用力攥着衣角,泛出一片青白。目光死死胶着在晚晴的背影上,那道穿着蓝布围裙的身影,依旧挺拔,依旧从容,就像方才他撞翻蚝油、碰掉贝壳风铃时一样,没有半分动容。
海风从敞开的木门钻进来,卷着咸腥的潮气,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簌簌作响,也吹得守业的头发乱成一团。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一下下撞在胸腔上,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在等。
等她的怒骂,等她的控诉,等她红着眼睛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要那样混账,为什么要亲手撕碎他们之间的一切。
哪怕是哭着打他一顿也好。
只要她肯有一点情绪,只要她肯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哪怕那目光里满是怨怼,对守业来说,也是一种救赎。
可晚晴没有。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捆挂面码整齐,又伸手拂去货架上的一层薄灰,动作舒缓得像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衬得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沉寂的古井,波澜不惊。她的视线掠过守业,没有停留,没有聚焦,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都过去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怕惊扰了店里的宁静,又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酱油卖完了”。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守业的心脏,瞬间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都过去了……”
守业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珠子,滚过他的四肢百骸,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那年盛夏,他出海归来,晚晴也是这样站在店里,笑着递给他一碗冰镇的绿豆汤,汤碗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接过汤碗,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暖意。那时候,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满是嗔怪:“守业,你身上的鱼腥都要飘满整条街了。”
他想起晓宇刚出生那年,夜里哭闹不止,晚晴抱着孩子熬红了眼,他笨手笨脚地学着冲奶粉,却把奶粉撒了一地。晚晴没有怪他,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慢慢来,谁都有第一次。”
他想起他们吵架最凶的那一次,是因为他听信了旁人的闲话,误会她和隔壁渔具店的老板有牵扯。他当着满街邻居的面,对她大吼大叫,说尽了最难听的话。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说一句软话。
后来,他知道自己错了,红着脸去道歉,她抱着晓宇,背对着他,半天才说:“守业,我信你,可你不能不信我。”
那时候的她,是有情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