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店的吊扇慢悠悠转着。
风带着海的咸腥，吹得桌角的塑料袋轻轻晃动。
三人围坐的八仙桌，被晚晴擦得发亮，倒映着三个人的影子，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守业的声音嘶哑，每说一句都像是耗尽了力气：“晚晴，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
晚晴眼帘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应声。
晓宇坐在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不敢出。
“我们住的那间小瓦房，”守业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场景，“下雨天漏雨，你就用盆接着，晚上我们挤在一张小床上，你说‘守业，以后我们会有大房子的’。”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却泛起泪光：“我那时候总说你傻，可你还是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我照顾得妥妥帖帖。”
“晓宇出生那年，冬天特别冷。”守业转头看向儿子，声音软了下来，“你妈半夜起来给你喂奶，怕你冻着，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你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晓宇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记得，妈总说我小时候特别乖，其实是她太辛苦了。”
“她从来不说苦。”守业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愧疚，“我出海打鱼，她就每天站在码头等我，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
“有一次我出海遇到风浪，晚归了三天。”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妈就坐在码头的石头上，不吃不喝等了三天，眼睛都哭肿了，看到我的船靠岸，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晚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可我呢？”守业猛地捶了一下桌子，“我后来却怀疑她，指责她，把她的真心当成驴肝肺。”
“我在中东的时候，收到过你寄来的信。”他看向晚晴，眼神里满是哀求，“你在信里说，晓宇长高了，会背唐诗了，说杂货店的生意还不错，说你很想我。”
“你还在信里夹了一张晓宇的照片，照片上的晓宇笑得特别开心，你在旁边写着‘守业，我们等你回家’。”
守业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可我呢？我把那些信撕得粉碎，骂你虚伪，骂你不安分。”
“我真是瞎了眼！”他又一次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怎么就那么糊涂，那么混蛋！”
晓宇拉了拉守业的胳膊，哽咽着说：“爸，别打自己了，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守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不知道我当年有多混账，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后悔！”
“我把那些撕碎的信，一片一片粘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你写的字，看你夹在信里的花瓣，看晓宇的照片。”
“那些字里行间的温柔，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思念，让我恨不得一头撞死。”
晚晴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掠过守业的脸，没有停留，很快又落回桌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守业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可能觉得我是在演戏，是在博取你的同情。”
“可我不是。”他看着晚晴，眼神里满是真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醒悟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些年，我在中东拼命干活，就是想弥补你和晓宇。”
“我赚了钱，想给你买大房子，想给晓宇最好的教育，想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你们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哪怕只是让我偶尔看看晓宇，哪怕只是让我远远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晓宇看着母亲，小声说：“妈，爸他真的很后悔，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晚晴没说话，只是将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店里静得可怕。
吊扇转动的声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守业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守业屏住呼吸，等着晚晴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