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的夜裹着黄沙的凉，公用厨房的灯还亮着，守业站在灶台前，看着碗里的酱油水杂鱼，鱼肉散了架，汤汁也淡得没滋味，和晚晴做的模样差了千里。
阿强端着洗好的碗过来，瞥了一眼就笑了：“又翻车了？这鱼看着还没食堂的水煮鱼好吃。”
守业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味同嚼蜡，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不对，她做的汤鲜，鱼肉嫩，一点都不柴。”
“你都练了快一个月了，从青菜到海蛎煎，再到这杂鱼，哪样做对过？”阿强把碗放进橱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守业，不是我说，你这手艺，怕是这辈子都赶不上嫂子了。”
守业没反驳，拿起锅铲慢慢擦着铁锅，锅底的锈迹被磨掉，露出发亮的铁色，就像他一遍遍磨着心底的思念，越磨越清晰。“我知道，差的太多了。”
他想起晚晴做酱油水杂鱼的模样，新鲜的鲳鱼用盐腌片刻，油热煎至两面金黄，再放姜蒜和酱油，加少许清水焖煮，出锅前撒一把葱花，鲜味儿能飘满整个院子。可他照着步骤做，要么煎糊了鱼皮，要么酱油放多了发苦，连最简单的焖煮时长，都总也拿捏不准。
老王拎着一袋花生走过来，往桌上一倒：“别琢磨了，坐下喝两杯。你这做菜，做的不是味道，是念想，味道哪能那么容易复刻？”
守业拉过椅子坐下，看着阿强开了啤酒，泡沫涌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我就是想试试，万一做出来了呢。”
“就算做出来又能怎样？”老王把花生推到他面前，“这中东的鱼，不是海坛岛的海鱼，这的酱油，也不是嫂子用的那瓶老酱油，连水都不是家乡的水，味道怎么会对？”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守业心底的执念，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眼底泛起酸涩。“是啊，什么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何止是食材，还有那个站在灶台前为他做饭的人，还有那个满是烟火气的家。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的简陋厨房里，对着陌生的食材，一遍遍复刻着回忆里的味道，哪怕次次失败，也不肯停下。
“那你还天天做？累不累？”阿强咬着花生，含糊地问，“每天收工都累得散架，还泡在厨房一两个小时，图啥？”
守业放下啤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那只带缺口的白瓷盘上，那是他从海坛岛带来的，是晚晴常用的盘子。“图个心安。”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黄沙：“握着锅铲的时候，就好像还和她一起在厨房，她站在旁边教我，我笨手笨脚的，她笑着骂我没用。翻炒的时候，闻着油烟味，就好像回到了家里，推开门就是她的声音，喊我洗手吃饭。”
哪怕味道不对，哪怕手忙脚乱，哪怕满身疲惫，可只要站在灶台前，做着晚晴当年做过的菜，他就觉得，晚晴还在身边，那份被他亲手弄丢的温暖，还在指尖萦绕。
“你这是钻牛角尖了。”老王叹了口气，又给他满上啤酒，“可也能理解，心里装着人，总得找个法子寄放思念，你这法子，笨是笨了点，却最真心。”
守业笑了笑，拿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笨点就笨点吧，至少能熬下去。”
从那以后，守业依旧每天泡在公用厨房，依旧次次做不出想要的味道，可他再也不执着于复刻味道了。他只是认真地切菜、翻炒、熬煮，把对晚晴的思念，一勺一勺炒进菜里，把对家的惦念，一滴一滴融进汤里。
工友们偶尔会来尝尝他做的菜，皱着眉咽下去，却还是笑着说：“比上次强了，再练练就能出师了。”
守业也不辩解，只是笑着让他们多吃点，自己坐在一旁，看着锅里跳动的火苗，心里满是温柔。
这天，他又做了海蛎煎，依旧是形状歪扭，边缘糊了，里面的海蛎也老了，可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却觉得比往常多了点什么味道。
阿强尝了一口，挑眉道：“哎，这次居然有点鲜味儿了，进步了啊。”
守业看着锅里的海蛎煎，眼底漾开笑意：“嗯，慢慢来。”
他知道，这辈子可能都做不出晚晴的味道，可他会一直做下去。因为这一次次失败的烹饪，是他对晚晴最深的思念，是他对那段时光最真的惦念。味道虽殊，可藏在菜里的情丝，却在这一遍遍的翻炒里，愈发浓烈，缠缠绕绕，刻进骨血，再也解不开。
夜色渐深，公用厨房的灯依旧亮着，守业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在漫天黄沙里，守着属于他的，唯一的烟火气。哪怕味道不对，也乐此不疲，因为这烟火气里，有他的晚晴，有他的念想，有他余生所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