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的工地,天刚蒙蒙亮,黄沙裹着冷风,刮在脸上像细针。
守业裹了裹洗得发白的工装,拎着安全帽往隧道口走。昨夜下过一点沙雨,路面坑洼,踩上去咯吱响。同组的老周跟在身后,嘴里叼着烟,含糊道:“今天得赶工期,里头的支护得赶紧弄,别出岔子。”
守业扣上安全帽,闷声应:“知道,昨儿检查过,应该没事。”
他这阵子心情敞亮,晓宇那声爸爸像块暖石揣在心里,干活都比往常有劲。路过板房时,还摸出手机看了眼聊天框,八个字被他翻来覆去看,嘴角不自觉勾着。
隧道里灯光明明灭灭,水泥味混着黄沙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十几个人分散开,电钻声、敲击声震得岩壁嗡嗡响。守业扶着钢架,正和工友搭着支护,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裂响。
“不对劲!”守业喊了一声,手刚抓住身边的工友,头顶的碎石就噼里啪啦砸下来。
“塌方了!快跑!”不知谁吼了一嗓子,隧道里瞬间乱作一团。黄沙滚滚涌来,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灯全灭了,只剩下黑暗和刺耳的轰隆声。
守业被一股力量推到角落,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身边的钢架轰然倒塌,堵住了出口,扬起的黄沙钻进鼻子、嘴巴,呛得他连连咳嗽。
等动静停了,隧道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碎石滚落声。
“有人吗?”守业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撞来撞去,带着回音,却没人回应。他摸了摸身上,安全帽裂了道缝,胳膊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黄沙黏在衣服上,火辣辣的疼。
他想站起来,腿却被压住了,冰凉的石头硌着骨头,动一下就钻心的疼。
“老周?大刘?”他又喊,喉咙干得冒烟,喊出去的声音越来越弱。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黄沙还在慢慢往下落,空气越来越浑浊,守业靠在岩壁上,慢慢冷静下来。他知道,塌方的位置在入口处,钢架和碎石堵得严实,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发现,就算发现了,清理也需要时间。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早不知被撞飞到哪去了,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黑暗像潮水,把他裹在中间。
起初还有些慌乱,可慢慢的,脑海里竟不再想逃生,反而涌进了无数画面,全是晚晴。
是二十岁那年,在海坛岛的码头,他第一次见她。她扎着马尾,蹲在海边捡贝壳,海风掀着她的衣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递给他一颗磨得光滑的白贝壳,说:“渔民大哥,这个给你,讨个吉利。”
是结婚后,他打鱼晚归,她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手里拎着热乎的姜汤,见他回来,就小跑着迎上来,拍掉他身上的海水,嗔道:“又贪多,也不看看天。”
是晓宇出生那年,她难产,疼得满头大汗,却攥着他的手,轻声说:“守业,别怕,会没事的。”孩子生下来,她虚弱地笑,把孩子递到他怀里,说:“你看,像你。”
还有离婚那天,他被流言冲昏了头,指着她的鼻子骂,说最难听的话,摔碎了她熬夜给他织的羊毛衫。她红着眼,却没哭,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守业,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