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的伤养了整三个月。
最后一次拆绷带时,医生拍着他的胸口说恢复得不错,只是重活再碰不得了,他点点头,心里没半分惋惜,反倒松了口气。这副被工地磨垮的身子,终于有了个理由,彻底停下漂泊的脚步。
他回了工地的临时住处,一个铁皮搭的小屋子,东西少得可怜,一个旧行李箱就装下了所有。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一个磨掉漆的搪瓷缸,还有一张压在床板下的照片,是晓宇小时候和晚晴的合影,照片里晚晴笑眼弯弯,晓宇扎着两个小揪揪靠在她怀里,背景是海坛岛的龙滩,海浪拍着沙滩,晃得人眼热。
守业捏着照片看了许久,指尖摩挲着晚晴的脸,轻声说:“我回去了。”
收拾好行李,他去了工地办公室,递上辞呈。工头是个福建老乡,拍着他的肩膀叹:“守业,你这一走,可惜了。这边工钱不少。”
“不了。”守业摇着头,声音淡却坚定,“出来这么多年,该回去了。”
“是念着家里的娃和媳妇吧?”工头瞥了他一眼,早听说了他家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早该回去了,钱再多,不如家里人在跟前。”
守业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媳妇这两个字,像根针,轻轻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他哪还有媳妇,是他自己,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弄丢了。
“这边的工钱,我让人结给你,一分不少。”工头拿起笔签了字,推给他一张纸条,“一路顺风,回了海坛岛,要是想做点小买卖,缺本钱了,跟我说。”
“谢了。”守业接过纸条,攥在手里,指尖泛白。在中东这几年,老乡间的情分,是他唯一的温暖。
走的前一晚,同宿舍的工友凑钱请他喝酒。几瓶啤酒,一碟花生米,坐在铁皮屋的门口,吹着带着沙砾的风。
“守业,真不回来了?”一个年轻工友问,“听说你老家海坛岛现在搞旅游,日子也不差。”
“不回了。”守业喝了一口啤酒,苦涩的滋味漫开,“根在那,总得回去。”
“也是,落叶归根。”另一个工友拍他的背,“回去好好过日子,跟嫂子好好说说,夫妻哪有隔夜仇。”
守业笑了笑,眼底却没半分笑意。他和晚晴,哪里是隔夜仇,是隔了半生的遗憾,隔了数不清的眼泪和委屈。
酒喝到半夜,工友们都醉了,横七竖八地躺着。守业没醉,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月亮,圆圆的,和海坛岛的月亮一样。他想起当年离开海坛岛的码头,也是这样的月亮,晚晴抱着晓宇站在岸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的船走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时候他心里憋着气,觉得晚晴不理解他,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可现在想想,最傻的人,从来都是他。
第二天一早,守业坐上去机场的车。工友们都来送他,塞给他一兜子当地的干果,说让他带回去给孩子吃。守业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身进了机场,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这几年的苦日子,更怕回去后,面对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人。
飞机起飞时,机身微微颠簸,守业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心里五味杂陈。这几年在中东,风吹日晒,扛钢筋,搬水泥,苦过,累过,也怨过,可现在,所有的苦都成了过眼云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家,回海坛岛。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守业没合眼,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照片。照片被手心的汗濡湿,边缘卷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抚平,像呵护着稀世珍宝。
飞机降落在福州长乐机场时,守业走出机舱,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海的味道,和海坛岛的风一样。他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家乡的味道,他想了好几年的味道。
从福州转车去平潭,车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成片的海,连绵的滩涂,还有路边的木麻黄,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守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敲着玻璃,一下,一下,像在数着归乡的脚步。
到海坛岛的码头时,正是下午。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游客,有渔民,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守业提着行李箱,走下客车,脚踩在海坛岛的土地上,软软的,带着沙的质感。他站在码头,看着眼前的一切,鼻子一酸,差点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