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刚挤出来的牛奶,泼在“凤凰”项目组那间临时隔出来的实验室里,亮得有些晃眼。
空气里,除了焊锡和松香那股熟悉的味道。
还飘著一股淡淡的,类似新书本的油墨香。
那是柔性屏保护膜的味道。
余东没像往常那样站著指手画脚,而是蹲在一张铺著蓝色防静电桌布的工作檯前,像个刚入行的小学徒。
他手里捏著一片薄薄的柔性屏,像捏著一片晒乾的海带。
屏幕是黑的,还没点亮,但边缘已经能看到一些细微的裂痕,像乾涸土地上的纹路。
“又裂了”
余东的声音很轻,带著点嘆息,像风拂过乾枯的树叶。
“裂了!”
一个炸雷似的声音从工作檯的另一头响起。
张磊,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工装马甲,上面全是口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些啥。
他手里拿著一个看起来很精密的金属零件,气得往桌上“哐当”一砸。
“这破铰链!老子都改到第十八版了!”
“不是卡壳,就是间隙太大!”
“要么就是摺叠的时候,把屏幕给挤裂了!”
他指著桌上散落的一堆铰链零件,像在数落一群不爭气的孩子。
“你看!这个!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测试,又卡住了!”
“跟个便秘的老头似的!”
“还有这个!间隙控制倒是好了,结果呢”
“摺叠起来跟个瘸腿的蚂蚱,一边高一边低!”
王强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手里拿著个平板电脑,上面是柔性屏供应商发来的最新报告。
“柔性屏这边也出问题了。”
王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厉害。
“京东方那边说,我们要求的弯折半径太小,良品率直线下降,成本……”
“成本成本!又是成本!”
张磊猛地站起来,黄色的马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东哥!要不咱们別搞这个破摺叠屏了!”
“安安心心做直板机不好吗”
“十亿用户呢!够咱们吃好几年了!”
“你想打退堂鼓”
余东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冷冷地扫了张磊一眼。
张磊被他看得一哆嗦,脖子一缩,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声音也低了八度:
“我……我不是打退堂鼓……”
“我就是觉得……太难了……”
“难”
余东站起身,手里依旧捏著那片裂了的柔性屏。
“从我们决定做『华星芯』那天起,哪件事不难”
“从『盘古』系统发布,跟安卓ios三足鼎立,哪一步不是摸著石头过河”
“现在遇到点挫折就想放弃”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张磊吗”
张磊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抓著头髮蹲在地上,不吭声了。
实验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桌上仪器低沉的嗡鸣。
马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著一个托盘进来了。
托盘上放著几杯冒著热气的咖啡,还有一小碟刚洗好的草莓,红得像玛瑙。
她把咖啡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看到气氛不对,她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颗最大的草莓,悄悄放在了余东手边。
余东拿起那颗草莓,没吃,只是捏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
楼下的花园里,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一阵风吹过,叶子像金色的蝴蝶,打著旋儿往下飘。
“做摺叠屏,不是为了跟风。”
余东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像一股清泉,慢慢淌进每个人的心里。
“是为了未来。”
“手机形態发展到今天,已经遇到瓶颈了。”
“屏幕越做越大,手感越来越差。”
“我们要给用户一个新的选择,一种新的可能。”
“铰链难,我们就攻克它!柔性屏脆,我们就想办法保护它!”
“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张磊身上,语气缓和了些:
“疯子,你刚才说铰链卡壳,像什么”
张磊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啊像……像便秘的老头……”
“噗嗤。”
马小雨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脸红红的,像做错事的孩子。
余东也被逗笑了,紧绷的脸鬆弛了些:
“对,像便秘的老头。”
“那我们就给它『通通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