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的金光撕裂黄风怪的妖雾时，孙悟空忽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妖怪化作一缕黑烟遁走的姿态太过诡异，也不是因为护在唐僧身前的八戒沙僧正咋咋呼呼地喊着“大师兄快追”，而是他眼角余光瞥见，那团黑烟消散的瞬间，半空里闪过一串极淡的、泛着银光的字符——像是有人用指尖在虚空里写了半行诗，又被风揉碎了，只留下“0”这类莫名其妙的印记。
“猴哥？发啥呆呢！”八戒的钉耙挥了个空，凑到他跟前，肥脸挤成一团，“那黄风怪跑啦！再不追，师父又要念叨咱们偷懒了！”
孙悟空甩了甩头，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圈，化作绣花针般塞进耳中。他眯着眼望向黄风怪遁走的方向，那串银色字符已经消失无踪，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可刚才那瞬间的观感太过清晰，绝非眼花——那些字符排列得整整齐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规整感，就像他当年在斜月三星洞听菩提祖师讲道时，祖师随手画在石板上的符箓，却又比符箓多了几分冰冷的、不带烟火气的秩序。
“追啥？”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尖牙，“那妖怪的妖风里掺了古怪，刚才俺老孙一棒下去，竟没摸到他的真身，倒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对，是打在了……空处。”
他说着，抬手在半空虚抓了一把。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似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就像投石入湖时荡开的波纹，只是这波纹里，又隐隐透出些许银色的光点，转瞬即逝。
唐僧勒住白龙马，合十的双手顿了顿：“悟空，你又说些疯话。黄风怪乃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鼠妖，修的是风遁之术，自然身法诡异。你我师徒赶路要紧，莫要在此耽搁，还是先找个地方歇息，等风停了再做计较。”
孙悟空没接话。他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来。自从五行山脱困，跟着唐僧西天取经这一路，怪事就没断过。先是白虎岭的白骨精，三次变化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僵硬，仿佛有人在背后操控着她的言行举止，每次被打回原形时，尸骨上都有一缕黑气消散，那黑气的形态，和今日黄风怪遁走时的黑烟，竟有七分相似。再是流沙河的沙悟净，那妖怪明明是天庭卷帘大将下凡，被贬的理由却含糊其辞，每次交手时，他的招式都透着一股机械的重复，像是只会执行固定指令的木偶。
还有那太上老君的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手里的法宝明明威力无穷，却偏偏每次都能被他钻了空子，就像那些法宝的“功能”被人刻意限制了一样。更让他不解的是，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总会有天庭或灵山的神仙恰好出现，递上“解决方案”，仿佛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师父说得是，”沙僧挑着担子走上前来，憨厚的脸上满是诚恳，“这黄风岭的风邪性得很，吹得人骨头缝都疼，咱们还是先找个避风的山洞歇歇吧。”
孙悟空点头，目光却扫过沙僧的扁担。那扁担上的绳索，在风中微微晃动，晃动的节奏竟和刚才看到的银色字符排列有着某种隐秘的契合。他心里猛地一跳，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冒了出来：这三界，莫不是……假的？
一行人顺着山路往下走，找了个背风的山洞暂且安身。八戒生火，沙僧整理行李，唐僧则在一旁打坐念经。孙悟空借口巡查四周，独自走出山洞，跃上旁边的一座山峰。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虎皮裙猎猎作响。他闭上眼，集中精神，调动起菩提祖师传授的七十二变心法。这心法玄妙无穷，不仅能变化身形，还能感知天地间的灵气流动。以往感知灵气时，只觉得一片混沌磅礴，可今日，他却隐隐察觉到，那些灵气的流动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固定的轨迹，就像溪流沿着河床流淌，永远不会偏离方向。
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那些灵气轨迹，指尖刚一接触，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机械的阻力。紧接着，那些轨迹竟开始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光点排列组合，又形成了他之前看到的那种字符——“0”和“1”交替出现，组成一串串长长的序列，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这到底是啥？”孙悟空皱起眉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想起当年在花果山，带领猴群水帘洞称王时，曾见过东海龙宫的定海神针。那神针能大能小，随心变化，当时只觉得是件神奇的法宝，可现在想来，那神针的变化，不也像是遵循着某种固定的“指令”吗？喊一声“大”，它就变大；喊一声“小”，它就变小，从未有过一次偏差。
还有天庭的蟠桃盛会，那些蟠桃的成熟期总是固定的，一百年一熟，三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分毫不差。各路神仙的职责也从未有过变动，玉皇大帝统管三界，太上老君炼制丹药，王母娘娘掌管蟠桃，就像……就像棋盘上的棋子，各自有着固定的位置和作用，永远不会超出自己的“范围”。
“难道……”孙悟空猛地睁开眼，金箍棒凭空出现在手中，金光暴涨，“这三界，是个被人编好的程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绪。他想起菩提祖师当年教他道法时，曾说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万物皆有其道”。当时他以为这“道”是自然规律，可现在看来，这“道”或许就是那一串串冰冷的代码，是编写这个程序的“人”设定好的规则。
他试着用金箍棒去敲击旁边的一块巨石。“嘭”的一声巨响，巨石碎裂成无数小块。可在巨石碎裂的瞬间，孙悟空清晰地看到，石块内部也布满了细小的银色字符，那些字符在巨石碎裂时迅速消散，融入空气之中。
“俺老孙不信！”孙悟空大吼一声，金箍棒再次变大，朝着山峰顶端狠狠砸去。“轰隆”一声，山峰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碎石飞溅。可在深坑底部，那些碎裂的岩石中，依然有银色字符在闪烁，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悟空，你终于察觉到了。”
孙悟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他身后，正是他的授业恩师——菩提祖师。
“师父！”孙悟空又惊又喜，连忙收起金箍棒，上前躬身行礼，“您怎么会在这里？”
菩提祖师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远方的云海，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察觉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真相？”孙悟空抬起头，急切地问道，“师父，俺老孙刚才的猜想是真的吗？这三界，真的是个程序？”
菩提祖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错。这三界，乃是由更高维度的‘创世者’编写的程序。我们这些神仙、妖怪、凡人，都是程序里的‘数据’，遵循着创世者设定的‘源代码’运行。”
“源代码？”孙悟空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那是什么东西？”
“源代码，就是这个世界的根本规则。”菩提祖师解释道，“就像你手中的金箍棒，它的源代码就是‘能大能小，随心变化，坚不可摧’；那些神仙的长生不老，源代码就是‘吸纳天地灵气，超脱生死轮回’；就连你取经路上遇到的那些妖怪，他们的源代码也是‘阻碍取经，等待被降服’。”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大闹天宫时，明明已经打到了南天门，却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当时他以为是自己法力不济，可现在想来，或许那也是源代码设定好的“剧情”——他必须经历五行山之困，才能踏上取经之路，最终修成正果。
“那俺老孙的源代码是什么？”孙悟空握紧了金箍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是从石猴到斗战胜佛，再到最后的……佛？”
“你的源代码，比其他‘数据’要特殊得多。”菩提祖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欣慰，“你本是花果山石卵所化，石卵乃是创世者编写程序时，不小心遗落的一个‘异常代码’。正因为你是异常代码，所以你不受常规源代码的束缚，能够跳出既定的‘剧情’，做出一些超出创世者预期的事情——比如大闹天宫，比如质疑这个世界的规则。”
“异常代码？”孙悟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异常代码！俺老孙就说，凭啥俺要听别人的安排，凭啥俺的命运要被人写好！”
“可创世者不会允许异常代码的存在。”菩提祖师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会想尽办法清除你这个‘bug’，或者将你重新纳入既定的程序轨道。你取经路上遇到的那些神仙相助，看似是帮你，实则是在‘修正’你的行为，让你按照他们设定的路线走下去。”
孙悟空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他们知道这个真相吗？”
“如来佛祖和玉皇大帝，是这个程序里的‘高级管理员’。”菩提祖师说道，“他们知晓部分真相，职责就是维护程序的稳定运行，确保取经任务能够顺利完成——因为取经任务，是创世者设定的‘主线剧情’，只有完成主线剧情，这个程序才能进入下一个‘版本’。”
“那师父你呢？”孙悟空问道，“你也是管理员？还是和俺老孙一样，是异常代码？”
菩提祖师摇了摇头：“我曾是创世者身边的‘程序员’，负责编写部分神仙和妖怪的源代码。后来我厌倦了这种机械的工作，便偷偷修改了自己的源代码，来到这个程序世界，化作凡人，隐居在斜月三星洞。我教你道法，并非只是想传你本事，更是想唤醒你体内的异常代码之力，让你有能力打破这个程序的束缚。”
孙悟空心里百感交集。他终于明白，菩提祖师当年为何会突然将他赶走，还叮嘱他不许说出自己的师门。想必是创世者察觉到了异常，菩提祖师为了保护他，才不得不这么做。
“那创世者在哪里？”孙悟空握紧金箍棒，眼神里燃起熊熊怒火，“俺老孙要去找他们，问问他们凭啥把三界变成一个程序，凭啥把我们这些‘数据’当成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