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当第一缕病态的黄晕透过铅云裂隙,艰难地落在“净土”东南角的石坛上时,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同。
不是天光变亮——天空依旧是那张令人窒息的、污浊的铅灰色绒布。而是空气。
铜须站在矮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常年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腐殖腥甜与能量衰败的涩感,竟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微弱生机的气息,像是初春雨后翻开的新土。
他望向石坛方向。
那株寸许高的晶莹幼苗,静静伫立在灰白土壤中,两片椭圆嫩叶托着那滴米粒大小的秩序露珠。它没有在黑夜中黯淡,反而在晨光映照下,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润的乳白光晕。光晕如一层薄纱,以石坛为中心,覆盖了周围近两丈的土壤。
被光晕笼罩的地面,灰白的色泽变得鲜活,泛起一层极淡的珍珠光泽。更令人惊异的是,就在石坛边缘,几处土壤微微拱起,数点针尖大小的、柔嫩的灰绿色芽尖,竟已顶破地表,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活了……”扳手趴在石坛边沿,仅存的那只眼睛瞪得滚圆,粗糙的手指悬在那些嫩芽上方,想碰又不敢碰,“这片地……真的活了!”
他不是在说幼苗,而是在说这片被他们视为最后避难所的、死气沉沉的“净土”土地本身。
林风半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块打磨光滑的薄石片,用炭笔快速勾勒着幼苗的形态,并记录着数据:“光晕范围,较昨日扩大约三指宽……周边土壤腐殖质活性提升,检测到微量秩序粒子富集……萌芽物种初步判断为‘灰绒苔’的秩序适应变种,生长速度异常……”
他的声音平静,但笔下线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虞嫣盘膝坐在石坛旁,闭目调息。她无需用眼睛看,神魂感知中,那株幼苗就像一枚微弱却坚韧跳动的心脏。它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周围空间的秩序丝线随之轻颤,将一股纯净平和的秩序波动,如同暖流般送入这片土地,也送入她近乎枯竭的经脉。
更奇妙的是,她感知到了一条极其纤细、却真实存在的“通道”。
它从幼苗的透明根须深处延伸而出,并非扎根土壤,而是穿透了某种空间的隔阂,与远处那口“沉寂之井”井壁上的暗金色光痕,建立了若有若无的联系。两种不同性质、不同层级的秩序本源,正在通过这条纤细的通道,进行着缓慢而持续的能量交换与信息共鸣。
虞嫣心中微动,分出一缕极其柔和的混沌灰力量,如同最细的丝线,轻轻触碰那条“通道”。
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轻微震颤。
霎时间,她“眼前”不再是石坛和空地,而是无数破碎闪烁的画面,夹杂着混乱的信息流——
……参天的巨木,枝叶间流淌着银色的光,林间有优雅的生灵漫步……
……巍峨的石质殿堂,拱顶上镌刻着星辰运转的轨迹,低声的吟唱在廊柱间回荡……
……温暖的光,笼罩着整片海岸,海水清澈,拍打着金白色的沙滩……
画面美好,却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加庞大、黑暗的浪潮淹没——
……天空撕裂,污秽的洪流倾泻而下,巨木枯萎燃烧,生灵在哀嚎中扭曲……
……殿堂崩塌,吟唱化为凄厉的尖叫,星辰轨迹破碎、暗淡……
……光熄灭了,海岸沉入永夜,唯有绝望与疯狂在腐烂的丛林中滋生……
信息流中夹杂着强烈的情绪:辉煌时代的眷恋与自豪,灾难降临时的无措与恐惧,文明倾覆时的不甘与绝望,以及最后……漫长岁月里,无边无际的痛苦、麻木与疯狂。
虞嫣闷哼一声,脸色一白,立刻切断了那缕混沌灰力量的联系。
幻象消失,她重新“看”到了石坛和幼苗,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不是井底的记忆,也不是幼苗自身的记忆。那是这片土地的记忆碎片,是被“逆流”污染、掩埋、几乎彻底磨灭的,属于这个世界原本模样的、最后的回响。
井与幼苗,就像两个残存的路标,它们的共鸣,无意间撬开了被封印的“土地记忆”的一角。
“虞嫣道友?”铜须注意到她的异常,快步走来。
“没事。”虞嫣缓缓睁开眼,混沌灰的眸子里残留着一丝震撼与悲悯,“只是……看到了一些过去的影子。”她没有详细解释,那沉重而破碎的画面,此刻说出来徒增伤感。
她站起身,走向幼苗,伸手轻轻拂过那两片嫩叶。温润的秩序感顺着指尖传来,带着幼苗懵懂而雀跃的“情绪”,它似乎很喜欢她的触碰。
“你能唤醒这片土地的回忆,”虞嫣低声自语,“或许有一天,你也能帮它愈合伤痕。”
就在这时,毒牙快步从空地另一侧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用光滑阔叶小心翼翼卷成的小筒,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
“首领,虞嫣大人,有发现!”他将叶筒在虞嫣面前展开,里面盛着极其微量的、近乎透明的液体,散发出与幼苗顶端那滴露珠同源、但稀薄了无数倍的气息。“我从石坛周围凝结的晨露里,分离出了这个!虽然微弱,但确实含有‘秩序露滴’稀释后的净化特性!”
他指向不远处一个躺在简陋担架上的猎手。那猎手在之前的一次巡逻中被潜伏的毒刺藤划伤,伤口虽然处理过,但残留的污秽毒素一直缓慢侵蚀着他的精力,让他持续低烧,精神萎靡。
“我让他呼吸了这叶筒里蒸腾的气息,只过了半刻钟,他伤口的腐黑色明显变淡了!体温也在下降!”毒牙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抖,“这……这或许能代替一部分‘井水’来治疗轻度的腐化侵蚀!”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井水虽然能净化污秽,但每次汲取都伴随着风险,且总量有限,更多的是用于维持秩序场和关键救治。这幼苗散发出的、可以被收集的“秩序气息”,无异于雪中送炭!
“收集方法?产量如何?”铜须立刻追问。
“目前只能靠自然凝结的晨露收集,量非常非常少。”毒牙冷静下来,估算道,“大概只够每天为两到三个轻度伤患进行辅助治疗。但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引导’或‘催化’露滴的形成……”他看向那株幼苗,眼神炽热。
“不能操之过急。”虞嫣摇头,“它才刚刚破土,一切以它的稳定成长为先。毒牙,你继续观察记录,寻找安全有效的收集方式。这滴‘秩序露珠’是它的精华所聚,绝不可轻易动用。”
“明白。”毒牙郑重地卷好叶筒,像捧着珍宝一样退下。
喜悦的气氛在空地中弥漫。扳手开始和林风讨论,是否能用找到的透明水晶薄片,为幼苗搭建一个既能透光、又能防尘和轻微物理防护的小小“暖房”。石心则琢磨着,能不能在石坛外围刻画更精细的符文,来汇聚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的秩序能量,供幼苗吸收。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充满希望的方向发展。
直到午后,裂角带着一队猎手匆匆返回,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困惑与警惕。
“首领,虞嫣大人,外围的情况……有点怪。”裂角灌了一大口水,快速汇报道,“靠近我们‘净土’方向,大概一里范围内的腐殖丛林,那些平时游荡的低级腐化兽、啃食藤、包括一些小型毒虫,活动迹象明显减少,像是在主动避开这片区域。”
“好事啊!”铜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