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在后面。”裂角神色凝重,“在更远处,大概三里到五里的边缘地带,我们发现了不止一处强大个体的活动痕迹。扭曲巨大的爪印、被蛮力撕碎的高阶腐化树木、还有……一种带有强烈侵略性和混乱意志的残留气息。”
他顿了顿:“它们没有靠近,像是在徘徊,在观察。而且,痕迹很新,都是今天凌晨之后留下的。”
众人的心微微一沉。
“像是被什么‘吸引’过来,但又感到‘忌惮’?”幽影夫人的声音从一旁的阴影中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裂角点头。
“是‘它’。”虞嫣的目光落在晶莹的幼苗上,“新生的秩序波动,对于依靠污秽与混乱存在的强大怪物来说,既是难以忍受的‘刺激’,也可能是充满诱惑的‘补品’。它们本能地想靠近,又畏惧‘净土’本身的秩序场,以及……”她感受着幼苗那纯净中蕴含的、不容亵渎的凛然之意,“它本身散发出的、更高层次的秩序威慑。”
“看来,以后巡逻的范围和强度都得加强了。”铜须沉声道,“告诉所有兄弟,眼睛放亮,耳朵竖尖!咱们这‘宝贝疙瘩’,怕是成了黑暗里的明灯了。”
危机感重新浮现,但这一次,众人的眼中少了些绝望的阴郁,多了些守护的决心。他们有了必须守护的具体存在,而不仅仅是活下去的抽象概念。
然而,变故来得比预想的更快,形式也更为诡异。
黄昏时分,天空的铅云染上一层暗沉的血色。幽影夫人负责监控最外围阴影警戒网的核心节点,突然发出了急促而特殊的暗号——不是敌袭警报,而是发现异常智慧活动迹象。
虞嫣、铜须等人迅速赶到矮墙了望处。
幽影夫人指向前方腐殖丛林边缘,距离矮墙大约百步之外的一处地方。那里有一棵半枯死的、树干扭曲的怪树。
“大约一刻钟前,阴影感知到那里有短促的能量扰动,并非腐化怪物,更像是……某种遮蔽或侦查法术的残余波动。”幽影夫人声音清冷,“波动消失后,我让影魔潜行过去探查。”
影魔从她脚下的阴影中浮现半身,嘶哑道:“树下,插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截约莫小臂长短、手腕粗细的木棍。木质是腐殖丛林中常见的某种灰黑色硬木,但表面被仔细地削去了粗糙的树皮和腐朽部分,打磨得相对光滑。木棍的一端被削尖,另一端,则用干燥的、编织过的灰绿色苔藓绳,绑着一小束同样干燥的、暗红色的细长草叶。
木棍被垂直地、稳稳地插在松软的腐殖土中,尖头向上,绑着草叶的一端距离地面约三尺高,位置显眼,正对着“净土”矮墙的方向。
“没有陷阱,没有残留的恶意能量。”影魔补充道,“就是……一个标记。”
铜须接过木棍,仔细查看。削制的手法虽然粗糙,但很稳定,显然不是随手而为。那束暗红色草叶,他也不认识,但干燥处理后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韧性,绑扎的苔藓绳结是一种很简单的活结,一拉就开。
“这是什么意思?”裂角皱眉,“挑衅?警告?”
“不像。”虞嫣凝视着那束暗红色草叶,她强大的感知力能察觉到草叶中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偏向中性的生命气息,没有任何攻击性,“插在这里,正对着我们,更像是……留言?或者说,一个希望被看到的‘信号’。”
“信号?谁发的?这鬼地方除了我们和那些怪物,还有别的活人?”扳手嘀咕。
“腐殖海岸广阔,我们才探索了多大一点?”林风沉吟道,“如果‘逆流’并非瞬间毁灭一切,那么有其他幸存者挣扎下来,并非不可能。只是……他们一直没被发现,要么是躲藏得极好,要么是……”
“要么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与我们完全不同。”幽影夫人接口,阴影下的目光锐利,“这个‘标记’出现的位置,恰好在我们日常巡逻范围的极限之外,但又在我们可能发现的‘视线’之内。对方很谨慎,也在观察我们。”
“那束草叶,”虞嫣从铜须手中拿过木棍,轻轻触碰了一下暗红色的草叶,“可能代表某种含义。或许是身份标识,或许是想要传达的信息,又或许……是一种试探性的‘礼物’或‘问候’。”
她解开了那个简单的苔藓绳结,将草叶取了下来。草叶一共七根,长短不一,但都被整理过。除了微弱的生命气息,没有其他特殊之处。
“现在怎么办?”铜须看向虞嫣,众人也看了过来。经历了天坑之行和种下“种子”的奇迹,虞嫣已然成为团队毋庸置疑的核心与决策者之一。
虞嫣握着那束暗红色草叶,又看向远处那片幽暗莫测、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腐殖丛林。她能感觉到,掌心的草叶与怀中那枚已沉寂的“钥纹”钥匙之间,没有任何共鸣。与幼苗之间,也只有极其微弱的、源于生命本质的感应,并非同源。
是新的势力。
未知,往往意味着风险,但也可能意味着机遇——信息、资源、甚至盟友。
“我们不能假装没看见。”虞嫣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对方留下了标记,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表明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净土’,注意到了我们,以及……很可能也察觉到了‘幼苗’诞生带来的秩序波动。被动等待,只会让主动权落入对方手中。”
“你是说……接触?”铜须眉头紧锁。
“谨慎接触。”虞嫣点头,“组建一支精干小队,明天一早,沿着这个标记可能指向的方向,进行有限度的探索。目标不是寻找冲突,而是弄清对方的身份、意图,以及他们是否对我们构成直接威胁。幽影夫人,需要你的阴影侦查能力先行探路。裂角,挑选最机警的猎手。铜须首领,净土内部的防御就交给你了。”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刚刚因幼苗诞生而放松些许的心弦,再次绷紧。但这一次,紧张中带着一种面对未知挑战的、沉凝的锐气。
夜色渐深。
空地中央篝火燃起,驱散着寒意和部分黑暗。石坛中的秩序幼苗,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乳白光晕,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照亮着周围几尺见方。
虞嫣独自一人站在石坛边。
白日的喧嚣和接连的变故沉淀下来,此刻只有细微的风声,和幼苗那稳定而微弱的秩序波动。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幼苗顶端那滴凝而不散的秩序露珠。露珠微微晃动,折射出篝火与它自身的光芒,瑰丽而神秘。幼苗的嫩叶似乎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你出生在一个艰难的时代,”虞嫣低声对它,也像对自己说,“但你本身,就是希望。你吸引来的,不止是风雨和窥视,或许也会有……同样在寻找光芒的同伴。”
幼苗的光芒,柔和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又仿佛只是夜风拂过的错觉。
虞嫣抬起头,望向腐殖丛林深处无边的黑暗。那里,新的谜题已经浮现。
新绿已生,微光初绽。而这片死亡海岸的故事,随着这株幼苗的破土,随着那根神秘木棍的出现,即将翻开更加复杂、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新篇章。
盟约,或争斗,皆始于这无声的注视之中。
净土,不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它已成为这片腐殖之海上,一座正在冉冉升起的、无法被忽视的灯塔。
而持灯的人们,将要面对风暴,也将要迎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