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华宴杀机(1 / 2)

一、上元宴·明灯暗影

申时三刻,乾清宫前殿。

九十九盏宫灯已经挂起,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汉白玉台阶下。灯罩用的是江南进贡的薄绢,绘着梅兰竹菊、岁寒三友,里头烛火一点,那些图案便活了过来,在暮色初临的黄昏里摇曳生姿。

流珠坐在龙辇上,远远望着这片灯火辉煌。朝服的金线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冠冕垂下的玉珠随着辇车行进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计时。

“陛下,到了。”周武在辇旁低声道。

流珠没有立刻下辇。她的目光扫过殿前广场——官员们已按品级列队等候,绯红、青绿、深蓝的官服在灯火下汇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左侧首位空着,那是给安亲王留的位置。右手边第三个,柳太妃正低头整理袖口,姿态端庄得无懈可击。

“楚珩那边如何?”流珠问,声音轻得只有周武能听见。

“薛逢春一刻钟前刚去诊过脉,说情况稳定。”周武顿了顿,“但暗卫发现,太医院后墙的狗洞有新翻动的痕迹,有人夜里进出过。”

“抓到人了吗?”

“没有。但留了这个。”周武从袖中摸出一片碎布,质地是上好的云锦,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埋在洞口的土里,像是故意留下的。”

流珠接过碎布,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纹理。云锦,宫中只有三品以上的妃嫔或亲王才有资格用。颜色是深绛,近乎黑——安亲王最常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栽赃?”她挑眉。

“太明显了。”周武道,“倒像是有人想嫁祸给安亲王,又或者……是想让我们以为有人嫁祸给安亲王。”

流珠把碎布收进袖中:“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下棋的人,不止两方。”

她扶着周武的手下了龙辇。玉珠在眼前晃动,将整个世界切割成细碎的片段——官员们躬身行礼的脊背、宫灯跃动的火苗、柳太妃抬眼时一闪而过的冷光。

“陛下万岁——”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流珠拾级而上,绛红朝服在台阶上铺开,像一道血痕蜿蜒向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探究的、敬畏的、恶意的、担忧的……这皇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忠诚,只有利益的权衡和生死的抉择。

殿内,宴席已布置妥当。每张案几上都摆着同样的九道冷盘,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正中央是帝王的主位,比两侧席位高出三级台阶——那是权力和孤独的距离。

流珠落座时,殿外传来唱喏:“安亲王到——”

二、安亲王的笑容

赵暄走进来时,带进一股冬夜的寒气。

他穿着墨色亲王常服,外罩深紫貂裘,面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三十七岁的年纪,鬓边已有了零星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

“臣弟来迟,请陛下恕罪。”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流珠抬手:“皇弟不必多礼。入座吧。”

赵暄起身,目光在流珠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像在打量一件瓷器,评估着它的价值和裂缝。然后他笑了,笑容温文尔雅:“陛下今日气色甚好,想来是为上元佳节欣喜。”

“国泰民安,自然欣喜。”流珠淡淡道,“皇弟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府中事务繁忙?”

“劳陛下挂心。”赵暄在左手首位坐下,自有宫人上前为他褪去貂裘,“不过是些琐事。倒是听说楚将军回京途中遇袭,身中奇毒,臣弟这几日忧心不已,夜不能寐。”

话说得恳切,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担忧。

流珠执起酒杯:“楚珩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倒是那些刺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朕已命刑部全力追查,想必很快会有结果。”

殿内霎时安静了一瞬。

官员们交换着眼神,各自揣测着这话里的深意。楚珩遇刺是三天前的事,消息一直封锁着,此刻从皇帝口中说出,无异于一道惊雷。

柳太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楚将军忠勇为国,竟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陛下,不知太医署可查出所中何毒?”

“三日醉。”流珠道。

“三日醉?”柳太妃蹙眉,“臣妾记得,这毒似乎产自西南苗疆,京城罕见。”

“太妃好记性。”流珠笑了笑,“正因罕见,才更好查。能用这等稀罕毒物的人,京城里数都数得过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赵暄端起酒杯,慢悠悠饮了一口:“陛下说得是。只是臣弟有一事不解——楚将军武功高强,身边又有亲兵护卫,怎会轻易中毒?莫非……刺客中有他熟识之人?”

问题抛得刁钻。

流珠转动着手中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荡出细小的涟漪:“这也正是朕疑惑之处。不过皇弟提醒了朕——能近楚珩之身下毒的,无非两种人:要么是他信任之人,要么是……他不得不近身之人。”

她抬眼,看向赵暄:“比如,以议和使臣身份接近的北狄人,或者——”她顿了顿,“以探望为名接近的故人。”

赵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内落针可闻。连奏乐的伶人都下意识放轻了琵琶弦。

三、灯油燃起时

便在这时,宫人开始点灯。

数十名太监手持长杆,将殿内外的宫灯一一点亮。特制的香油燃烧时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松柏香气,混着烛火特有的暖意,慢慢驱散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流珠看着那些跳跃的火苗。

周武说灯油已经换过,此刻燃烧的应该是安全的。但她还是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香——不是松柏,而是某种甜腻的花香,像盛夏夜开的昙花,艳丽而短暂。

她看向赵暄。

他正侧头与身旁的礼部侍郎低语,神态自若。柳太妃在品尝一道芙蓉糕,小口小口的,姿态优雅。殿内官员们重新开始交谈,笑声渐起,仿佛刚才的暗流从未存在。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流珠的指尖在案几下轻轻敲击——这是她和周武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意思是:戒备,但按兵不动。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投来。不是来自殿内,而是来自殿外的阴影里。养心殿的暗卫应该已经就位,他们藏在梁上、柱后、甚至假山石洞里,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乾清宫区域。

可她还是不安。

那种不安来自多年宫斗养成的直觉——当水面过于平静时,底下一定藏着漩涡。

“陛下,”赵暄忽然举杯,“臣弟敬陛下一杯,愿我大周国运昌隆,愿陛下龙体安康。”

流珠举杯回应:“愿山河永固。”

酒是温过的梨花白,入口绵软,后劲却足。流珠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酒杯。她看见赵暄仰头饮尽杯中酒时,喉结滚动,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不像在笑,倒像在等待什么。

四、薛逢春的抉择

同一时刻,太医院偏殿。

楚珩躺在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薛逢春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枚黑色瓷瓶,却没有打开。

小童焦急地搓着手:“先生,时辰快到了。您不是说,宴会开始半个时辰后给将军服药吗?”

“再等等。”薛逢春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乾清宫方向的天空被灯火映成橘红色。他能想象此刻那里的景象——歌舞升平,推杯换盏,每个人脸上都戴着精致的面具。

“等什么?”小童不解。

“等一个信号。”薛逢春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不是药瓶,而是一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刻着繁复的云纹,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宸”字。

这是先帝的私印。先帝名赵宸。

“先生,这是……”小童瞪大眼睛。

“二十年前,先帝临终前交给我的。”薛逢春摩挲着玉佩,眼神遥远,“那时我还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因治愈先帝的头疾而得信任。他给我这枚玉佩,说:若将来皇室有难,江山危殆,可用此佩调动一支暗卫。”

小童倒吸一口凉气:“您一直没说过!”

“因为先帝还说,”薛逢春苦笑,“这支暗卫只能用一次,且必须在最关键时刻。用了,我便不能再留在太医院,甚至不能再留在京城。”

“那现在……”

“现在是时候了。”薛逢春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远处有黑影掠过屋檐,动作快得像夜鸟,“楚将军中的毒,根本不需要什么解药。我给他用的针法,足以将毒性封存七日。这七日,是给陛下查清真相的时间。”

他转身,看向楚珩:“而真相,就在今晚。”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三声鸟鸣——两短一长。

薛逢春眼神一凛,终于拔开了黑色瓷瓶的塞子。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像是陈年檀木混着冰雪的气息。他将瓶中药液缓缓倒入楚珩口中,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先生,”小童声音发颤,“您到底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