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逢春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楚珩的咽喉微微滚动,看着那苍白的面颊逐渐泛起一丝血色。然后他收起空瓶,将玉佩系在腰间最贴身的位置。
“我是先帝的人。”他轻声说,“也是……这个江山该有未来的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薛逢春拍了拍小童的肩:“从后窗走,去御马监找李公公,告诉他‘云纹玉佩现世’。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那您呢?”
“我留下。”薛逢春整理了一下衣袍,坐回椅子,姿态从容得像在等待客人,“有些戏,总要有人演到最后。”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的那人目光落在薛逢春脸上,停顿片刻,然后看向榻上的楚珩。
“人还活着?”声音沙哑。
“自然活着。”薛逢春微笑,“毒还没解,怎么能死?”
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为首那人拔出了刀,刀锋在烛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淬了毒。
“那现在,可以死了。”
刀锋举起。
薛逢春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把刀,眼神平静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他轻声说:“你们以为,陛下真的只留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黑衣人动作一顿。
就在这一顿的瞬间,梁上落下三道黑影,速度快如鬼魅。刀光交错,血花溅起——没有惨叫,只有刀刃割裂皮肉的闷响。
三个黑衣人倒地时,眼睛还睁着,满是难以置信。
暗卫首领收起刀,向薛逢春躬身:“先生受惊了。”
“无妨。”薛逢春摆摆手,指了指榻上,“楚将军即将苏醒,带他去乾清宫。记住,走西侧甬道,那里已经清场。”
“是。”
暗卫扶起楚珩。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楚珩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苏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薛先生,”楚珩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陛下那边……”
“已经开始了。”薛逢春望向乾清宫方向,“楚将军,您该去完成最后一步棋了。”
楚珩站稳身体,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接过暗卫递来的外袍披上,手在触到腰间佩剑时顿了顿——剑还在。
“有多少人?”他问。
“明处,安亲王带了十二名护卫入宫,都在乾清宫外候着。暗处,”暗卫首领低声道,“我们发现了至少三批人马,一批在殿顶,一批在假山,还有一批……混在乐师里。”
楚珩点点头,系好袍带:“走吧。”
他走出偏殿时,夜色正浓。乾清宫的灯火将半边天染成暖色,笙箫之声隐隐传来,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可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身后的,而是从风里带来的,遥远而新鲜的血腥。
今夜,注定有人要死在灯火辉煌里。
五、宴上的惊变
乾清宫内,酒过三巡。
舞姬正在殿中央跳胡旋舞,彩袖翻飞,鼓点急促。官员们看得入神,不时发出喝彩声。气氛似乎真的热络起来了。
流珠却越来越冷。
她发现那股甜腻的花香在加重。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现在却清晰可闻,甚至盖过了松柏香气。她看向宫灯——烛火跳动正常,灯油清澈,看不出异样。
可她的头开始发晕。
不是醉酒的那种晕,而是一种轻盈的、飘忽的感觉,像踩在云上。眼前景象微微晃动,舞姬的身影重影,笑声变得遥远。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神智清醒了片刻。
再看殿内,有人已经显露出异常——礼部侍郎在揉太阳穴,户部尚书眼神涣散,连柳太妃都放下了糕点,眉心微蹙。
只有赵暄,依然坐得笔直,嘴角噙着笑,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
“这灯油……”柳太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香气似乎太浓了些?”
赵暄抬头:“太妃不喜欢?这是南诏进贡的‘梦昙香’,据说有安神之效。陛下体恤臣工辛劳,特命内务府采买,专供上元宴使用。”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流珠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周武换掉的灯油是干净的,但赵暄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他在干净的灯油里,又加了别的东西。不是毒,而是另一种“香”,一种和原本的迷魂香混合后,才会起效的东西。
灯下黑。真正的灯下黑,不是灯油本身,而是所有人都以为灯油被换掉后,就安全了。
“陛下?”阿蛮察觉到她的异常,小声唤道。
流珠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运功抵抗那股眩晕感——却发现内力运行滞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
“皇弟,”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这‘梦昙香’,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一个西域商人献上的。”赵暄微笑,“臣弟觉得稀奇,便进献给了内务府。怎么,陛下不喜欢?”
“喜欢。”流珠也笑了,笑容冰冷,“只是朕忽然想起,古籍中记载,‘梦昙香’若与‘龙涎香’同燃,会生出一种剧毒,名为‘醉生梦死’。中毒者先是飘飘欲仙,继而昏迷不醒,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殿内瞬间死寂。
舞姬停了动作,乐师止了弦音。所有人都看向流珠,又看向赵暄。
赵暄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陛下何出此言?今日殿内,并未燃龙涎香。”
“是吗?”流珠缓缓站起身,玉珠在眼前剧烈晃动,“可朕闻到了——就在皇弟你的身上。”
她指向赵暄腰间悬挂的香囊:“那里面装的,不就是龙涎香么?”
赵暄低头看了看香囊,又抬眼看向流珠。四目相对,电光石火。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陛下果然敏锐。不错,臣弟确实佩戴了龙涎香。只是——”他站起身,解下香囊,当众打开,倒出里面的粉末,“这是晒干的茉莉花,哪来的龙涎香?”
粉末散落在案几上,确实是干花瓣。
流珠瞳孔微缩。
中计了。他在逼她当众指认,然后当众拆穿。这一番折腾,群臣会怎么想?一个疑神疑鬼、当众失态的皇帝?
“看来是朕误会了。”流珠重新坐下,面不改色,“许是朕近日忧心国事,嗅觉出了差错。皇弟勿怪。”
“臣弟不敢。”赵暄也坐下,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三分胜券在握的得意。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喧哗。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冲了进来,扑倒在地:“陛下!不好了!有刺客潜入宫中,正往乾清宫来!”
满殿哗然。
流珠猛地起身:“多少人?何人指使?”
“不下百人!都、都穿着安亲王府的服饰!”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赵暄。
赵暄脸色骤变:“胡说!本王府中护卫都在宫外,如何能进宫行刺?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流珠冷声道,“查过便知。”
她看向殿外,那里已经传来兵刃相交之声。火光在夜色里跃动,喊杀声由远及近。
宴会,终于撕开了太平的假面。
而流珠知道,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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