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藏了一辈子恨,先帝藏了一辈子愧,柳太妃藏了一辈子秘密。
那她呢?她要藏什么?
流珠收起纸条和何首乌,转身离开密室。佛堂的门在身后合上,观音像依然慈悲地俯视着人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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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乾清宫寝殿。
薛逢春端着一碗药跪在床前。药是暗红色的,泛着奇异的微光,味道既腥且苦,还夹杂着某种草木的清香。
“陛下。”薛逢春的手在抖,“臣按您说的,将两种解法融合了。但……但这药性太烈,臣真的不敢保证……”
“楚将军那边呢?”
“已经服了半颗解药,脉象稳住了,但还没醒。”薛逢春顿了顿,“臣在给他的药里也加了一味何首乌的须根,或许能护住些许心脉。但能护多少,臣……臣真的不知道。”
流珠点点头,接过药碗。
碗很烫,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刚穿来时在浣衣局洗衣服冻裂的手,想起第一次见甄嬛时那杯差点要了她命的茶,想起这些年一步步走来的血和泪。
也想起楚珩说:“陛下在哪,臣就在哪。”
“阿蛮。”流珠轻声说,“若朕撑不过去,传位给安郡王赵暄。他虽有过,但心性不坏,能守好这江山。”
“陛下!”阿蛮扑通跪下,泪如雨下,“您别说这种话……”
“总得有个交代。”流珠笑了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的瞬间,像吞下了一团火。
然后是冰——彻骨的冰,从喉咙一路冻到胃里。流珠捂住腹部,额上渗出冷汗。她知道,开始了。
血脉共鸣。
先帝的血在她体内苏醒,与她的血液碰撞、融合、厮杀。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爱,不是呵护,是一瓶血,和随之而来的、撕裂灵魂的痛。
“呃……”流珠蜷缩在床榻上,指甲抠进锦被。
薛逢春急得团团转:“陛下,撑住!一定要撑住!一盏茶时间,只要一盏茶……”
可时间过得那么慢。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
流珠感觉有千万根针在扎她的血管,有火在烧她的骨头,有冰在冻她的五脏六腑。她看见沈浣衣在唱歌,看见先帝在写密诏,看见太后戴着那枚扳指冷笑,看见楚珩胸口绽开的血花。
还有她自己——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那个一心只想活命的宫女,那个最终走上权力巅峰的女帝。
值得吗?这一路走来的血和泪,值得吗?
剧痛中,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春水淌过青石板。
“珠儿,撑住。”
是沈浣衣。
流珠猛地睁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阿蛮哭花的脸和薛逢春惨白的嘴唇。可那声音那么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皂角的香气。
母亲。她在陪她。
流珠咬紧牙关,指甲抠破了掌心,血渗出来,染红了锦被。但她没出声,一声都没吭。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开始消退。像潮水退去,留下疲惫不堪的沙滩。流珠瘫在床榻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陛下?”薛逢春颤抖着搭上她的脉。
半晌,他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成了……毒解了……真的解了……”
阿蛮哇的一声哭出来。
流珠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伤口还在渗血,但那股一直萦绕在体内的阴冷感消失了。她试着运转内力——通畅无阻。
她活下来了。
用第三种解法,活下来了。
“楚珩……”她哑着嗓子问。
“臣这就去看!”薛逢春连滚爬爬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出去。
流珠躺在那里,看着帐顶的蟠龙纹。晨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在龙眼上,那龙像活了一样,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她忽然想起柳太妃的话:“像流水里的珍珠,随波逐流,却能守住自己的光。”
母亲,我守住了吗?
脚步声匆匆回来。薛逢春冲进寝殿,脸上又是泪又是笑:“陛下!楚将军醒了!脉象虽弱,但心脉稳住了!何首乌的须根起了作用,心疾的隐患……至少减轻了大半!”
流珠闭上眼睛。
泪水终于滑下来,滚烫的,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做到了。既解了毒,又救了楚珩。
这一局,她赢了。
“陛下。”阿蛮轻声说,“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流珠撑起身子,看向窗外。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红色的光洒满宫城,照亮了每一片琉璃瓦,每一道宫墙。
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后的余党要清理,朝局要稳住,女子学堂要推进,这江山的沉疴要一点一点剜去。
但此刻,她只想做一件事。
“阿蛮,取纸笔来。”
“陛下要写什么?”
流珠望向窗外,晨光在她眼中映出坚定的光:“朕要给沈浣衣——朕的母亲——追封。她不是宫女,不是罪妇,她是朕的生母,是大周朝最勇敢的女子。”
阿蛮愣住了,随即泪流满面:“是!奴婢这就去!”
笔落在纸上时,流珠想起冷宫井边那圈青苔,想起柳太妃离去的身影,想起白玉瓶里那暗红色的血。
这深宫埋葬了太多人。但至少从今天起,有一个人,她的名字会被写在史书上,被后人记住。
不是作为谁的附属,而是作为她自己——沈浣衣,一个爱唱歌、会做江南点心、梦想开绣坊的女子。
流珠写下第一个字时,朝阳正好完全跃出地平线。
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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