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珠离开冷宫时,手心里的铜钥匙硌得生疼。
那枚装着先帝血液的白玉瓶贴着胸口,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不是鬼魅,是真相——那些沉甸甸的、带着血色的真相。
沈浣衣。她的母亲。一个至死都在保护她的女人。
流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浣衣局当小宫女时,有次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梦里总有个女人在唱歌。吴侬软语,调子温温柔柔的,像春水淌过青石板。老嬷嬷们说她是烧糊涂了,可她总觉得那声音真实得很,真实到能闻见唱歌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沈浣衣。是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气息,穿过生死,穿过岁月,来陪高烧的小女儿一夜。
眼眶突然就热了。
流珠猛地停住脚步,扶住宫墙,深深吸了几口气。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还有毒要解,有选择要做,有一个将军的性命握在她手里。
楚珩。
这个名字像一枚暖针,扎进冰冷的心口。
她想起他教她骑马时紧握缰绳的手,想起他在朝堂上为她挡下所有质疑时挺直的脊背,想起望仙台上他挡在她身前,胸口绽开血花的模样。
四十岁。如果两人都用第一种解法,他们能一起活到四十岁。
听起来不短了,还有十几年。可流珠知道不够——她要做的事太多,要推女子学堂,要改吏治,要破世家垄断。十几年,只够开个头。
但如果她用第三种解法,楚珩就可能要带着心疾过完余生。每次发作时的绞痛,逐渐衰败的身体,也许连四十岁都活不到。
这选择太残忍。
“陛下?”
阿蛮的声音从宫道那头传来,提着灯笼小跑过来,脸上满是担忧:“您怎么在这儿?奴婢找您半天了……”
“去乾清宫。”流珠直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传薛逢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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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薛逢春跪在地上,听完流珠的话,脸色变了又变。他从医三十载,听说过“三日醉”的三种解法,但亲眼见还是头一回。
“陛下。”他声音发颤,“第三种解法……确如太妃所言,需要至亲之血。但过程凶险异常,血脉共鸣时的剧痛,常人难以承受。臣曾读过前朝医案,有受刑者试过此法,结果……”
“结果怎样?”
“活活痛死了。”薛逢春额头触地,“陛下三思!”
流珠摩挲着手中的白玉瓶。瓶身温润,是先帝贴身戴过的物件,此刻却装着父亲的血——一个她从未见过,却用这种方式存在的父亲。
“若是朕撑过去了呢?”
“那便是彻底解毒,与常人无异。”薛逢春抬起头,眼中全是挣扎,“可是陛下,楚将军那边……”
“朕知道。”流珠打断他,“所以朕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瓷瓶——那是从太后扳指里取出的半颗解药化成的药汁,她一直带在身上。
“把这半份解药,加入至亲之血和另外三味药中,重新配制。”流珠一字一句,“朕要一种新的解法——既能解朕的毒,又能尽量减轻对楚将军的损伤。”
薛逢春愣住了:“这……这不合医理!两种解法药性相冲——”
“那就想办法让它们不相冲。”流珠俯身,盯着他的眼睛,“薛太医,你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是先帝临终前特意指定辅佐朕的人。朕信你能做到。”
这话太重。薛逢春浑身一震,想起先帝召他入宫托孤的那夜。那个垂死的帝王握着他的手说:“薛卿,朕把珠儿托付给你了。她是浣衣的孩子,是朕……最对不住的人。”
“臣……”薛逢春红了眼眶,“臣定当竭尽全力!”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薛逢春快速盘算,“天山雪莲和龙涎香太医院就有,但百年何首乌……”
“朕有。”流珠取出铜钥匙,“现在就去取。你准备其他药材,两个时辰后,朕要看到新配的解药。”
“是!”
薛逢春匆匆退下。流珠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稀薄得像掺了水的奶。
“阿蛮。”
“奴婢在。”
“去慈宁宫。”流珠握紧钥匙,“朕亲自去取何首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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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佛堂里还残留着檀香的味道。
太后薨逝的消息已经传开,宫人们撤走了大部分摆设,只留佛龛和蒲团。流珠屏退所有人,独自站在佛像前。
第三尊菩萨,是观音。白玉雕的,面容慈悲,手持净瓶。
流珠伸手,握住佛像。左转三圈,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右转一圈,佛龛后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内漆黑一片。
流珠提起灯笼,弯腰进去。暗道很窄,墙壁湿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味。走了约莫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紫檀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匣子。
太后的私库。
流珠举起灯笼照过去。金银珠宝不多,大多是信件、账册、地契,还有些古玩字画。她在架子间慢慢寻找,终于在角落看到一个紫檀木匣,匣盖上雕着莲花纹。
就是它了。
流珠伸手去取,碰到匣子时顿了顿。柳太妃说,要同时按下两侧的莲花纹。
她将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按住匣子两侧。指尖触到莲花纹路的凹陷处,用力一按——
“咔。”
匣子弹开了。
没有暗箭,没有毒烟,只有一股陈年的药香扑面而来。匣内铺着锦缎,正中躺着一株何首乌,形状已经初具人形,须根完整,表皮呈深褐色,至少有三百年份。
流珠小心翼翼捧起何首乌,却在拿起时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已泛黄,墨迹却很清晰。只有一行字:
“浣衣,你若能看到这张纸条,该多好。”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流珠认得——是先帝的笔迹。
所以这株何首乌,原本是给沈浣衣准备的?先帝知道浣衣可能会中毒?还是……这只是他留给心爱之人的念想?
流珠捏着纸条,站在昏暗的密室里,忽然觉得这深宫像个巨大的戏台。每个人都在演,每个人都在藏,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也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