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谴?”楚珩笑了,那笑容冷得人骨头缝发寒,“女子读书科举就要遭天谴,那你们这些人——”他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贪墨受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怎么不见天谴?”
满堂死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唱喙:“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跪下了。流珠踏进门,带进一身寒气。她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到楚珩身边:“伤没好,出来做什么?”
“臣怕他们拖着,误了陛下的大事。”
流珠这才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人。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有人开始发抖。
“周培元告病,你们就都不会办事了?”她缓缓道,“那好,从现在起,礼部所有事务,暂由楚将军代管。他说的,就是朕说的。”
“陛下!”有人惊呼,“这不合规矩!楚将军是武官,怎能插手礼部——”
“规矩?”流珠俯身,盯着说话那人,“你跟朕讲规矩?那朕问你,太祖训里‘选贤任能’四个字,可曾说过只选男子?”
那人哑了。
“文昌祠,”流珠直起身,“明日就改成女子学堂。需要多少银子,去户部支。需要多少先生,去国子监请。十日内,朕要看见学堂开课。”
“臣……遵旨。”声音有气无力。
流珠不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道:“名册上那十七个女子,派人去接。路远的备车,没衣裳的给衣裳,家里拦着的——告诉她们父母,这是圣旨。”
雪夜里,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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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京城许多人家都没睡安稳。
稻草胡同最里头那间破屋里,陈秀姑正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补衣裳。针脚细密,但手冻得僵硬,扎了好几次手指头。
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急,很重。
秀姑娘吓得一哆嗦,针掉在地上。她颤声问:“谁、谁啊?”
“礼部官差,接陈秀姑去女子学堂。”
秀姑愣住了。娘也愣住了。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不敢相信。
门打开,外头站着两个官差,还有一辆青篷马车。为首的官差很客气:“陈姑娘,陛下有旨,接所有报名科举的女子去学堂安置。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走吧。”
“我、我没东西……”秀姑手里还攥着那件破衣裳。
“那便直接上车。”官差侧身让开,“学堂里被褥衣物都有,三餐也管。每月还有二两银子的补助,可以寄回家。”
秀姑娘忽然哭了,抓住女儿的手:“秀儿,秀儿你去……去了好好学,娘、娘等你……”
秀姑也哭了,但没哭出声。她把那件补了一半的衣裳塞给娘,转身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她看见娘站在风雪里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马车不止一辆。这一夜,京城各处都有这样的车,接走了一个又一个女子。
药铺掌柜的女儿是被官差从花轿前抢下来的——她爹收了盐商三百两聘礼,硬要把人塞进轿子。官差亮出腰牌,只说了一句:“陛下要的人,你也敢嫁?”
掌柜的瘫坐在地。
尼姑是主动下山的。庵里的老尼姑送她到山门口,递给她一个包袱:“走吧,替你师父我,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最让人唏嘘的是那个寡妇。她抱着三岁的孩子上车时,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官差说孩子不能带,她跪下了,磕着头说:“求求大人,我只有他了……他爹死了,我再丢下他,他就没活路了。”
后来是楚珩亲自批的条子——准许带幼子入学堂,另配一名嬷嬷帮忙照看。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流珠正在批奏折。阿蛮一边研墨一边说:“楚将军这回,可把礼部那些人吓坏了。”
“该吓。”流珠头也不抬,“不吓他们,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皇命难违。”
“可是陛下,”阿蛮犹豫道,“这样强推,会不会……太急了?”
流珠搁下笔,看向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得夜空都泛着清白的光。
“阿蛮,你知道沈浣衣——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阿蛮摇头。
“是被慢刀子磨死的。”流珠轻声说,“一点点磨掉希望,磨掉尊严,磨到最后,连命都磨没了。这世道对女子,从来都是慢刀子。朕不想再等了,一天都不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快刀是会疼,但疼过了,伤口才能好。慢刀子……那是凌迟。”
阿蛮似懂非懂,但看着流珠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一夜,许多人都没睡。
礼部衙门灯火通明,楚珩盯着人赶制学堂章程。稻草胡同的破屋里,秀姑娘抱着女儿补了一半的衣裳,哭到天亮。药铺掌柜对着一屋子聘礼发呆。盐商府上摔碎了一套官窑茶具。
而城东文昌祠里,十七个女子聚在临时收拾出的厢房里,围着炭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说话。
最后还是秀姑开了口:“我……我会背《千字文》,谁要听?”
寂静了片刻,那个尼姑双手合十:“贫尼会背《金刚经》。”
“我爹教过我《论语》。”寡妇小声说。
“我会记账。”药铺女儿说,“我爹铺子的账,都是我管的。”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但今夜坐在这里,有了同一个名字——
科举女子。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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