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学堂初啼(2 / 2)

她重新拿起粉笔:“现在,继续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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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楚珩来了。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透,进门时微微蹙了下眉。顾贞正要行礼,他摆手止住:“顾先生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

他在讲堂最后排坐下,听了一堂算学课。

孙先生正在讲《九章算术》里的“方田”,讲如何丈量土地、计算赋税。底下听得认真,但明显吃力——这些人里,除了林素娥管过账,其他人连算盘都没摸过。

课毕,楚珩起身走到讲台前。

“将军。”孙先生有些紧张。

“讲得很好。”楚珩说,然后转向底下的女子,“我知道你们难。别人读书是从小读起,你们是半路出家。别人有先生手把手教,你们得自己拼命赶。”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陛下更难。她在前头为你们挡着所有的刀枪箭雨,你们在后头,唯一能做的就是学好。学好了,考中了,站到朝堂上去,让那些人看看——女子不是只能相夫教子,女子也能治国平天下。”

秀姑抬起头,看着这位传闻中战功赫赫的将军。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像冬日里不冻的深潭。

“今日起,我每日抽一个时辰来。”楚珩说,“不教兵书,教策论——教你们如何分析时政,如何撰写奏章。因为科举考的不只是经义,更是经世致用的本事。”

满堂哗然。楚将军亲自授课?

“现在,”楚珩拿起粉笔,“今日的题目是:若你为县令,遇灾年粮荒,当如何应对?一炷香时间,写于纸上。”

女子们赶紧铺纸研墨。秀姑咬着笔头,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爹病着,家里没粮,娘去粮铺赊米,掌柜的说要拿她抵债……

她提笔,开始写。

一炷香后,楚珩收了十七份答卷。他看得很快,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到秀姑那份时,他停了停。

“陈秀姑。”

秀姑猛地站起来:“在!”

“你写,开官仓放粮,同时组织乡绅募捐,以工代赈,让灾民修水利、铺道路,以劳力换口粮。”楚珩抬头看她,“为何想到以工代赈?”

秀姑脸红了:“我、我看过衙门修路,管饭……就想,灾民没饭吃,让他们干活,给饭吃,两全其美……”

“很好。”楚珩难得露出笑意,“虽文辞粗陋,但切中要害。治国理政,有时要的就是这份实在。”

他把答卷发还回去,一篇篇点评。哪里想得浅了,哪里写得空泛了,哪里又点到关键处。女子们听得入神,连慧静都忘了念经。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泛着金红色的光。

下课钟响起时,楚珩收起最后一篇答卷。

“今日就到这儿。”他说,“明日同一时辰,我再来。”

他走后,讲堂里久久没人说话。最后还是林素娥先开口:“楚将军……好像没那么可怕。”

“他是真的想教我们。”寡妇小声说。

秀姑没说话,只是小心地把那张被点评过的答卷折好,收进怀里。纸上有楚珩用朱笔批的“切要”二字,墨迹未干,蹭了她一手红。

像血,又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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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乾清宫时,流珠正在批阅各地送来的奏章。

阿蛮一边研墨一边说:“楚将军今日去学堂授课了,听说那些姑娘们刚开始吓得不轻,后来都听入迷了。”

流珠笔尖顿了顿:“他伤还没好。”

“奴婢也劝了,将军不听。”阿蛮叹气,“说陛下在前头挡刀,他得在后头把路铺实了。”

流珠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楚。她把批好的奏章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际一片绯红。

“陛下,”阿蛮轻声问,“您说……她们真能考中吗?”

“不知道。”流珠实话实说,“但总要有人先走。”

她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女学生,在更艰难的时代里,点着油灯读书,剪了辫子革命,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一个民族的觉醒。

这个时代比那时更糟,但人心里的火,是一样的。

“传旨,”流珠转身,“从内库拨五百两银子给学堂,添置书籍、笔墨。再让御膳房每日多备一份糕点,送去给姑娘们当夜宵。”

“是!”

“还有,”流珠想了想,“告诉顾贞,每旬休沐一日,让姑娘们回家看看。有家人阻挠的,让禁军陪同。”

阿蛮一一记下,抬头时,看见流珠眼中有光。

那光很亮,很坚定,像极了楚将军点评答卷时,在某个姑娘眼中点燃的火星。

也许这火星现在还小,但谁说不能燎原呢?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宫墙。

夜幕降临,但文昌祠的灯火,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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