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太小了,不知道那女子的名字,身份,寻人这件事,原本对于许铮而言是件大海捞针的事,可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皇帝要寻的女子竟然阴差阳错成了靖王妃卫若眉的知交,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只要被许铮发现了林淑柔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那林淑柔现在的一切,便全部要完了。
林淑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七月的燥热里,一股寒气却从脊骨窜上来。她拢了拢手臂。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早就不介怀了。只是,眉儿,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抬眼,眸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难不成……你要将实情告诉他?你想告诉他,阿宝是皇帝的孩子?”
“不是告诉他这个。”卫若眉摇头,神色凝重起来,“许铮可能已将你的画像送入京城。我们虽只是猜测,但算算日子,若他真的送了,画像此时大约已摆在御案之上。可至今京中毫无动静,或许是我们多虑了,也许许铮并未确认你的身份,那画像之事也只是虚惊一场。”
“若真是虚惊一场,便再好不过了。”林淑柔将手中那盏早已不冰的酸梅饮一口饮尽,酸甜的滋味压不下喉头的涩意,“这些日子,我为这事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只盼着……与那人,早日断个干净,再无瓜葛。”
卫若眉倾身过来,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转为沉静而笃定:“姐姐,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主动破局。皇帝与太后失和,是天赐的良机。林淑瑶的案子,我已想好了法子。”
林淑柔倏然抬眼。
“我命人将林淑瑶戕害人命、侵吞家产、勾结官府等所有罪证,重新整理誊抄,做成详实案卷。”卫若眉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同时,我会亲笔修书一封,陈明此案关乎人命国法,更关乎朝廷纲纪。然后,派人快马加鞭,送往盛州——”
她顿了顿,目光如清亮的水,映出林淑柔陡然明悟的脸。
“送到御史大夫,苏振楠苏大人的手上。”
林淑柔呼吸微微一滞,也大抵明白了卫若眉的用意。
苏振楠是如今是御史,朝堂新秀,天子近臣,且铁面无私。
她那没有嫁成的未婚夫苏家的儿郎,通过层层考试,并在殿试中一鸣惊人,成了那一届的探花,三年间,又从一名普通御史做成了御史大夫,俨然有了他的祖父当年风范,假以时日,成为大晟朝文人清流的领袖也是可能的。
通过他来弹劾柳国外戚的不法行为,再妥当不过了,况且,皇帝眼下正有这个意思,天时,地利,人和,大约是都有了。
林淑柔于是说道:“眉儿,不愧是你,你说的这是最妥当不过。可是为何要将我的事说给他听?”
她看着林淑柔眼中骤然亮起、又混合着复杂情绪的光芒,轻声问:“姐姐,此事我也多方考虑,苏大人自小饱读圣人之书,对这世间的恶,看得并不透彻,他又认识林淑瑶,这么小的案子,又是通过我一个王妃告诉他,若不将前因后果讲清楚,只怕他会有诸多的猜测,或认为我与靖王,在借他的手打压外戚们,与其如此,不如全部和盘托出,只是不告诉他阿宝父亲是皇帝就行了。”
林淑柔的手,在卫若眉的掌心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汹涌而来的、几乎让她鼻尖发酸的情绪。过去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影子,与如今那位端方的苏御史,仿佛很难关联在一处。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竹叶的清气与酸梅饮残留的微甘一同涌入胸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些彷徨、苦涩、惊惧,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所取代。
她看着卫若眉,极其缓慢,又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愿意。”她说,声音轻,却像玉石落地,再无迟疑,“只要能将她绳之以法,讨还公道……怎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