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林淑柔头顶飘下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柔儿,你瘦了,憔悴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清了眼前的人。那张脸,她日思夜想,在梦里见了无数次,醒来却只有空荡荡的帐顶和冰冷的宫墙。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眼眶深陷,微微发红,胡茬杂乱地冒出来,像好几日没有修过。那个最没心没肺的人,如今像在渡劫一样,身陷深渊。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指尖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痛。她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揽住他的腰,扑进他怀里,无声地哭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他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想起了画舫噩梦之后的日子。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完了,除了阿宝,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提起兴趣。她觉得自己只剩下一具躯壳,只想陪着卫夫人,了此残生。直到云煜出现,才让她重新感受到快乐。只要他在,她便快乐极了。他是个性情温柔的男人,虽然有些不成器,但对任何人,都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她记得他被云老爷打得下不了床,却只会傻傻地笑,对关心他的人说:“一点都不痛。舒通了筋骨,爽得很。”
他在意她的一切,生怕她受一丁点委屈。她还从来没有被男人这样爱过。世人都羡慕卫若眉被靖王宠溺,可她一点也不羡慕,因为她自己也有一个这样将她捧在心尖尖上的男人。这个男人,就是云煜。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压着声音哭泣,全然不记得自己身处何地。厢房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窗台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丝丝缕缕的,将两个人的影子笼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许久,云煜先冷静下来。他松开手,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柔儿,来的时候,我心中很痛。可是现在,我明白,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你是为了云府和靖王府,你不想因为你牵连了大家。”
林淑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拼命忍着,可还是止不住。她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听说,你从康城回禹州就大病一场,药也不肯吃,差点要了你的命?”
云煜含着泪,嘴角却弯了弯,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他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停,像在记住什么:“我的命?我的命早就不云府了。”
林淑柔气道:“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要答应我,没有我也要好好活下去。”
云煜无奈的摇了摇头,挤了个笑:“好,我听你的。”
林淑柔道:“你不许骗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看到你的女儿成为金枝玉叶,活着她嫁人的那天。”
“女儿?”云煜有些懵,他离开禹州去康城,并不知道林淑柔有了身孕,而卫若眉不想让他难过,便隐瞒了没有告诉他。
“是的,你的女儿叫柳如鸢,被皇帝收为义女,赐姓太后的族姓柳,如果被太后接在慈宁宫抚养,将来她成年了,便会放出宫去,那时,便是你们父女相认的时候,所以,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等到那一天。”林淑柔斩钉截铁地说道。
云煜再次紧紧的拥住了林淑柔:“我们有女儿了?有孩子了?你还保住了她?你太了不起了,好,我答应你,一定好好活着。你也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阿宝。”
他说完,退后一步,松开了手。
——
荣亲王府的东角门,绵绵站在门外,不时引着脖子向前方张望,像是在等什么。冬日的风冷飕飕的,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她拢了拢领口,又往巷口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
一辆马车急匆匆地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那马车奢华无比,车厢上雕着繁复的花纹,车帘是墨绿色的织锦缎,边缘镶着一圈金线,一看就知道主人身份非富即贵。
绵绵连忙迎上前。马车停稳,车帘掀起,率先下来一人,穿一件宽大的玄色袍子,头上盖着帽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样貌。那人身材娇小,脚步轻盈,像是个女子。跟着又下来两人,也是一样的装束,玄色袍子,宽大的帽子,看不清脸。后面两人身材挺拔魁梧,步子沉稳,是两名男子。
绵绵四顾一圈,确认巷子里再无旁人,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为首那女子点了点头,绵绵便引着三人,快步走进东角门。
东角门进去,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林淑柔歇息的那间厢房。不过几十步的路,绵绵走得又快又急,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厢房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那三人一眼,然后轻轻推开门。
“娘娘放心,我亲自引他们进去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两人都在。”
为首那女子点了点头,抬脚跨进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