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雷尼第七军医队的创伤急救新药配方。”
女人歪了歪头,“价值够买下十套净水设备呢。奥妮亚医生没告诉你们,她带着这么份大礼投诚吗?”
帐篷里,奥妮亚的手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她听见了。
缝合针悬在半空,一滴血顺着银亮的针尖滑落,砸在孕妇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点鲜红。
“我没有偷。”她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见,“那配方是我弟弟临终前的研究成果。军队抢走了原始数据,我只来得及救出这一页。”
“故事很动人。”女人鼓掌,掌声在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但真相是,你弟弟因为私自进行人体实验被军事法庭处决,你怀恨在心,偷走未完成的配方想卖给帕罗西图——没想到半路被我们截胡了,对吧?”
谎言。全是谎言。
但谎言最毒的地方在于,它总掺着一丝真相——奥妮亚的弟弟确实死于非命,军医队的档案也确实将他列为“叛徒”。
当事实的碎片被恶意重组,连她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这一瞬间,女人身后的一个男人动了。
他伪装成伤员,此刻突然从担架上跃起,手中枪口直指帐篷——
“小心!”小约瑟扣下扳机。
枪声炸响的同一秒,手术完成了。
奥妮亚剪断最后一根缝线,抬头看向卡沙。
她的脸上溅了几点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活了。”
孕妇的呼吸平稳下来,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
玛莎冲过去检查生命体征,声音发颤:“血压回升了……心跳稳定了……她撑过来了!”
帐篷外,中弹的不是小约瑟瞄准的男人,而是那个拿平板的女人——卡里姆不知何时绕到了侧翼,一枪打穿了她的平板,子弹擦过她的肩膀。
女人踉跄后退,脸上的甜美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你们找死!”
七个“影”组织的成员同时举枪。
而更远的地方,真正的伊斯雷尼特种部队,终于出现在了废墟制高点的狙击镜中——十二个人,装备精良,瞄准镜的十字线已经锁定了帐篷,以及帐篷外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
奥妮亚擦了擦手,走出帐篷。
她站在帕罗西图的人和“影”组织的枪口之间,站在废墟飞扬的尘土里,站在生与死刚刚完成交接的手术台前。
“配方在我这儿。”她举起那张从医护包夹层取出的纸片,“但这不是新药配方,是解毒剂配方——针对你们‘影’组织上个月在耶宕水源地下毒的特效解毒剂。”
女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弟弟不是叛徒。”奥妮亚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剖开夜色,“他是发现了你们和军队内部某些人的交易,才被灭口的。这一页,是他用命换来的。”
她转向卡沙,把纸片递过去:“用这个,可以和任何一方谈判——换药品,换设备,甚至换停火十二小时。你比我更需要它。”
卡沙没有接。
他看着奥妮亚,看着这个三天前还是“俘虏”的女人,突然问:“那你呢?”
奥妮亚笑了笑。
这次的笑不再有细纹,只有疲惫:“我是军医。我的战场在手术台,不在谈判桌。”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个受伤的女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撕开对方的衣袖,检查伤口。
“子弹擦伤,没伤到动脉。玛莎,拿苦艾藤水来,她的伤口也需要消毒。”
“影”组织的枪手们愣住了。伊斯雷尼特种部队的狙击手也愣住了——频道里传来队长的指令:“等等……先别开枪。”
废墟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卷着沙尘,吹过焦褐色的帆布,吹过“坤舆临时医院”那几个快要掉光的字。
卡沙终于接过那张纸片。纸很轻,却重得他手腕发沉。
他抬起头,看向制高点——那里有反光一闪而过,是狙击镜。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吹响了铜哨。
不是轻唤希望的哨声,而是三短一长、三长一短的急促哨音——帕罗西图侦察兵在遭遇不可抗力时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意思是:此处有非军事人员,请求人道主义暂停交火。
哨声在废墟上空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制高点上的狙击镜,缓缓移开了。
“影”组织的女人盯着奥妮亚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手,突然低声说:“你弟弟的事……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想救那些中毒的平民。”
奥妮亚的手没停:“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救我们的人?”
“因为我是医生。”奥妮亚系好绷带,抬头看她,“而你们,还没病到无药可救。”
远处传来引擎声——是徐立毅的车队回来了,带着从胡拉西换来的半车药品,还有满身的伤痕和坏消息。
但此刻,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卡沙看着手里那张沾血的配方纸,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手术器械的奥妮亚。
帆布外的夜色依旧浓重,枪声也许明天就会再次响起,但至少今夜,在这块被炮火熏成焦褐色的破布下,有个人用手术刀和苦艾藤,切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透出的光很微弱,却足够让他看清——
原来在“阵营”这堵高墙的最底部,早就爬满了细密的藤蔓。它们不声不响,却能把根扎进最坚硬的石缝,然后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时刻,开出淡紫色的、细碎的花。
就像苦艾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