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妮亚和小约瑟回到据点时，最后一缕天光正被废墟吞噬。
徐立毅正指挥难民铺设防水布，看见他们立刻冲过来：“材料呢？”
“齐了。”奥妮亚把布袋重重放在地上，灰尘扬起，“活性炭、细沙、导管全部完好。现在开始组装，黎明前能产出第一批净水。”
卡沙从医疗帐篷里钻出来，作战服上还沾着血渍。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小约瑟微跛的脚踝上：“遇到麻烦了？”
“伊斯雷尼的‘银蜂’无人机。”小约瑟抢答，声音不自觉抬高，“奥妮亚引开了它，不然我们回不来。”
卡沙的眼神在奥妮亚脸上停留了两秒。她正蹲在地上分拣材料，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刚才的生死逃亡只是插曲。
“开始吧。”卡沙最终只说。
接下来的三小时，据点火把通明。
奥妮亚的指令简洁到冷酷：“塑料瓶从中间切开，倒置。瓶口塞双层纱布——要压实，不要留缝隙。铺两厘米细沙，三厘米活性炭，再一层细沙。导管从瓶盖穿入，接口用融化的塑料密封。谁做错一步，整批水都可能污染。”
难民们像小学生一样围坐，笨拙地模仿。一个老人颤抖的手总也塞不好纱布，奥妮亚直接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完成动作。“慢点没关系，”她的声音罕见地温和，“但每一步必须精确。”
凌晨两点，四十七个简易滤水器整齐排列，输液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奥妮亚随机抽查三个，用仅存的半升净水测试流速和过滤效果。
“通过。”她终于宣布。
难民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那个老人抹着眼泪：“姑娘，你救了……”
他的话被剧烈的呕吐声打断。
声音来自医疗帐篷。
卡沙第一个冲进去。地上躺着三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孩子。他们脸色发绀，嘴角残留着白沫和淡黄色的液体。奥妮亚推开人群跪倒在孩子身边，手指按向颈动脉。
“脉搏微弱，瞳孔扩散。”她的声音骤然结冰，“中毒症状。他们喝了什么？”
“过滤后的水……”一个妇女瘫倒在地，“就半小时前……第一批过滤好的水……”
帐篷死寂了三秒。
然后卡里姆的枪口已经顶在奥妮亚后脑。“伊斯雷尼的婊子！”他的吼声震得帐篷布颤抖，“你他妈在水里下了什么？！”
奥妮亚没动，她的指尖还在孩子脖颈上探测脉搏：“滤水器只能过滤杂质和大部分细菌，不能去除化学毒素。水源本身就有问题。”
“放屁！”卡里姆一脚踹翻旁边的滤水器，“为什么昨天不说？!”
“因为昨天我们检测的是细菌含量！”奥妮亚终于抬头，眼睛里烧着冰冷的火焰，“重金属和化学试剂需要光谱分析，这里没有设备！如果你现在开枪，这孩子就真死了——他还有救！”
卡沙按住了卡里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枪口微微下垂。“先救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徐立毅，封锁所有滤水器！小约瑟，去取水窖源头样本！卡里姆，你负责维持秩序——谁敢在这时候煽动暴力，按战场纪律处置！”
帐篷里乱成一团。奥妮亚已经撕开孩子的衣服，对赶来的医疗兵快速下令：“生理盐水洗胃，准备活性炭悬液口服，静脉注射二巯丙磺酸钠——药柜最下层，蓝色安瓿瓶！”
“那是最后的重金属解毒剂！”医疗兵颤抖着，“只够一个人的量……”
“给最小的患者。”奥妮亚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快！”
卡沙看着她用手术刀在孩子腕部切开小口建立静脉通道，手法快得留下残影。另外两个老人已经被其他医疗兵接管，但设备简陋，抢救效率明显低下。
帐篷外传来怒吼声。“交出凶手！”“杀了那个间谍！”石块开始砸在帐篷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约瑟就是在这时冲进来的。他手里攥着一段输液管，管壁上三个针孔清晰可见，黑色粘稠液体正从孔洞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人为破坏。”小约瑟把导管举到火光下，“针孔很新，是今天才扎的。里面的毒物……闻起来像工业除草剂。”
卡沙接过导管，凑近闻了闻——刺鼻的甜杏仁味。他的脸色骤然阴沉：“苦杏仁气味，氰化物衍生物。这不是战场残留物，是专门准备的毒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奥妮亚。
她刚给孩子完成注射，手上还沾着血。“如果我要下毒，”她甚至没有转身，“会在活性炭里掺入缓释毒剂，三天后才会发作，而且查不出针孔痕迹。这种拙劣的嫁祸，是对我专业能力的侮辱。”
“那你说是谁？！”卡里姆怒吼。
“昨天知道滤水器具体结构的人。”奥妮亚终于站起来，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张脸，“我、小约瑟、徐立毅，以及参与组装的十七个难民。还有……”她停顿半秒，“在我们组装时，靠近过这片区域的所有人。”
卡沙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舍利雅的声音带着电流干扰的嘶哑：“队长，沙狐系统捕捉到异常信号——东城区废墟，加密频道，持续发送中。已经破译第一段：‘鱼饵已反应，启动二级误导’。”
“追踪信号源！”卡沙低吼。
“正在尝试……信号消失了。但系统标记了最后一次发送位置——在我们据点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帐篷里落针可闻。
三百米。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卡沙缓缓看向奥妮亚，又看向小约瑟，最后目光落在帐篷外影影绰绰的难民身影上。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有动机——或者，有人希望他们这样认为。
“小约瑟，”卡沙突然说，“你昨天和奥妮亚去找材料，有没有发现被跟踪？”
小约瑟愣住，脑子里闪过断墙后的反光。“我……我不确定。奥妮亚说可能只是碎玻璃。”
“不是碎玻璃。”奥妮亚从医疗箱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血迹斑斑的床单上铺开。她的手指点在防化营地位置，然后划出一条线：“回程路线，这三个点位有最佳监视视角。如果是我安排跟踪，会在这三个位置布置观察哨。”
她的指尖最后敲在据点的东南角——正是舍利雅标记的信号源区域。
卡里姆的枪口再次抬起，但这次对准的不是奥妮亚。“你早知道有人监视？为什么不报告？！”
“因为怀疑需要证据。”奥妮亚迎着他的枪口，“而且，如果我真是间谍，会蠢到在地图上标出自己的监视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