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口在癒合,扭曲在復原,被烧毁的眼瞼重新生长,覆盖住了那只失明的眼睛。
然后是更深层的变化。
骨骼中积累的暗伤在修復,內臟中被火焰灼烧的痕跡在消失,灵魂上那些千疮百孔的裂缝在被一点点填补。
黑厄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是温热的。
是久违的,真实的,是活著的触感。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自己的脸,仿佛在確认这不是梦境。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歆。
歆依旧躺在地上,脸上带著温柔的微笑。
但在她的手上,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出现了火焰灼烧的痕跡。
不是幻觉。
那些痕跡清晰可见:皮肤燃烧、开裂、脱落,然后又在瞬间恢復原状,然后再次被灼烧,再次恢復……如此反覆,循环不息。
那是……转移。
黑厄体內的火种,那些诅咒,那些痛苦,正在被转移到歆的身上。
“你的身体……”黑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和不理解。
那不再是空洞的宣告,不再是疲惫的低语,而是属於他原本的声音,清脆、好听,如同少年时代那般,“你……把我的伤,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么”
歆眨了眨眼,身上的灼烧痕跡刚好褪去,露出一片完好的皮肤。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撑著地面坐起身。
她没有回答卡厄斯兰娜的问题,而是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对啊,这样子你就不会难受啦。”
她仰起头,看著已经恢復大半的脸,那张脸上,熟悉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笑容灿烂得像是初升的太阳:
“不痛了吧,小白”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温柔:
“已经没事了哦。”
黑厄看著眼前这个灰发的女子。
千言万语涌上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问:为什么
他想说:这些痛苦是我的,与你无关。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眼前这个人,这个叫做歆的女孩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你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这些原本是我背负的,不应该由你承受。”
歆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从腰间的一个小包里摸出一副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手套遮住了她手上不断出现又消失的灼烧痕跡。
“不必担心我哦,小白。”她戴好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语气依旧轻鬆,“你也要偶尔自私一点点啦。”
她站起身,走到卡厄斯兰娜面前,仰头看著他,他现在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需要仰视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说,声音柔和下来,“你已经不需要一个人背负这一切了。”
她抬起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我不会死,也没有痛觉。”
然后,她笑了,笑得狡黠而明亮:
“我就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黑厄看著眼前的女子,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从歆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比语言更加有力,比逻辑更加深刻的东西。
那是……选择。
不是被迫的牺牲,不是无奈的承受,而是主动的、清醒的、带著笑容的选择。
她选择承受这些痛苦,不是因为必须,而是因为……她愿意。
他很明白,做出这种选择的意义和决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理解的沉默。
良久,卡厄斯兰娜嘆了口气。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嘆息。
“需要我做些什么”他问,声音已经彻底恢復成了那个歆记忆中熟悉的、清澈的、带著一点点少年质感的音色。
歆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退后一步,双手叉腰。
“对嘛!我就知道小白不会纠结我的问题!”她说,语气重新变得活泼,“比起大家来,这一切都微不足道,不是吗”
黑厄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歆,等待她的下文。
歆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点。她转过身,看向远方,看向那片被黑潮侵蚀的土地,看向那些在视线尽头徘徊的怪物,看向这个破碎而又顽强的世界。
“小白。”她轻声说,“我的伙伴,你们等待的救世主,还没有到来。”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寂寞。
那寂寞如此深沉,如此悠远,仿佛跨越了无数时光,才沉淀成此刻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阴影。
但很快,那抹阴影就消散了。她转过头,重新看向小白,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她还有很久才能到达。”
她伸出手,指向远方:
“所以,在伙伴来之前,我要儘可能做好准备。”
小白点了点头。
“我说过,这次听你的安排。”他说,眼睛直视著歆,“需要我,做些什么”
歆笑了。那是一个充满了期待和希望的笑容。
她走到小白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血红色的眼睛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小白,此世的白厄尚未降生,对么”
小白点了点头:“没错,尚未诞生。”
歆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白的胸口。
“那么……”她拉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白,这次你不会是毁灭哀丽秘榭的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等待这句话的意义在小白的意识中沉淀。
然后,她轻声问出了那个问题:
“这一次,要不要试著,成为一位拯救村庄的英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