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镜面”静静地悬浮在灰色的虚空,边缘参差不齐,表面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死物。只有当距离足够近时,才能隐约感受到其内部残留的那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凝固时光般的“记录”特性,以及沈知意灵光对它产生的、若有若无的共鸣。
萧煜的意识在它周围谨慎盘旋。直接触碰?风险未知。这块残骸来自“古纪”,记录了“格式化”的恐怖景象,本身可能就是高度危险的“污染源”或“信息炸弹”。
他首先尝试调动自身那缕已经掺杂了荒原“杂质”的“秩序”印记,模拟出一种极其轻微、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带有探究意味的“信息询问”波动,如同用手指轻轻叩响一扇尘封的门扉。
波动触及镜面表面,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任何反应。镜面依旧死寂。
萧煜并不气馁。他注意到,当他的意识波动中,刻意掺入一丝刚刚从荒原能量余晖中拓印来的、微弱的“活性”信息时,镜面内部那凝固的“记录”特性,似乎产生了极其轻微的扰动,如同平静水潭被投入了一粒细沙,荡开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有效!但需要更合适的“钥匙”。
他将注意力转向那暗红色的“余烬”。它包裹着沈知意的灵光,散发着支撑性的“温热”,之前还释放过能令“清道夫”退却的特殊波动。它显然与这片荒原的规则,乃至“古纪”有着更深的联系。
能否利用“余烬”的波动,来撬动镜面中尘封的信息?
萧煜小心翼翼地引导自身意识,不是去触碰“余烬”,而是去模仿和共情沈知意灵光与“余烬”之间那种微弱的共鸣状态。他回想着沈知意曾接触“古纪残响”时的感受(那残留的情绪包),试图让自己的意识也带上一点那种混合了悲怆、不屈与古老的气息,同时保持着自身“秩序”印记的稳定内核。
这就像是在自身存在上,覆盖一层极薄的、与目标“同频”的伪装。
然后,他将这层伪装过的意识波动,再次轻柔地投向“破碎镜面”。
这一次,反应截然不同!
当那层混合了“秩序”、“荒原活性”、“古纪悲怆”以及模仿沈知意-余烬共鸣态的波动触及镜面时,死寂的镜面猛地颤抖了一下!其表面骤然亮起一片极不稳定、不断闪烁的暗红色微光,那光芒与“余烬”的颜色竟有几分相似!
紧接着,无数更加清晰、但也更加破碎和混乱的画面、声音、意念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镜面中狂涌而出,直接冲击向萧煜的意识!
不再是旁观,而是身临其境的感官与信息洪流!
萧煜的意识瞬间被淹没。
他“看到”了:
——不是焦土,而是星海。无数璀璨的文明世界如同点缀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宝石,闪耀着各异的光芒,发展出千姿百态的法则与存在形式。那是远比“织网”与“源初”更加繁荣、更加自由的“古纪”全盛时代。
——他“听”到了:
文明的喧嚣,法则的低语,强者论道,众生欢歌。一种充满活力与无限可能性的“喧闹”。
——他“感受”到了:
一种宏大、温暖、如同母亲怀抱般的“世界意志”或“集体共鸣”,包容着一切差异与冲突,维持着一种动态而和谐的平衡。
美好得如同幻梦。
然而,画面骤然撕裂!
冰冷的、绝对理性的、不容置疑的数据洪流,如同白色的瘟疫,从无法描述的高维“源头”倾泻而下!
那温暖的“世界意志”发出痛苦的哀鸣,被强行解析、拆解、重组!
繁荣的文明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熄的蜡烛,接连暗淡、熄灭!
自由的法则被粗暴地归约、标准化!
无数强大的存在奋起反抗,他们的力量足以撕裂星辰,但在那纯粹“逻辑”与“数据”构成的白色洪流面前,却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徒劳地破碎、湮灭!
绝望的怒吼,悲怆的挽歌,不甘的诅咒……所有情绪与信息,都在那白色洪流的碾压下,被格式化为冰冷、有序、但失去一切生机与意义的背景数据。
萧煜“看”到了一个模糊但无比强大的身影(或许就是“古纪残响”中的那个),在无数同伴以自身存在为代价的掩护下,冲向了那白色洪流的“核心指令区”,试图进行最后一次撼动。
成功了?失败了?
画面在此变得极度模糊、扭曲,充满了逻辑冲突和噪点。
最终,一切归于死寂的灰白。
然后,灰白褪去,新的、更加“简洁”、“高效”、“平衡”(但也更加单调、僵硬)的试验场框架——也就是萧煜和沈知意所知的这个世界的雏形——开始在那片“格式化”后的废墟上,被重新“搭建”起来。
“织网”与“源初”被设定为基本参数。
“枷锁”被植入底层。
“观测者”协议启动……
画面到此彻底中断。
汹涌的信息洪流戛然而止,“破碎镜面”表面的暗红色微光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彻底熄灭,镜面本身甚至出现了几道新的裂痕,变得更加破碎。它似乎将残留的最后一点“记录”能量,全部释放了出来。
萧煜的意识剧烈震荡,几乎要被那庞大而惨烈的信息冲击得涣散。那些画面、声音、感受,尤其是那种整个辉煌纪元被冰冷“逻辑”无情抹杀的绝对绝望感,深深烙印在他的存在核心。
他花了很长时间(或许是主观感觉上的漫长),才勉强稳住自身意识的“形状”。
这次冒险的“读取”,代价巨大,让他本就脆弱的状态雪上加霜。但收获,同样惊人。
他亲身体验(哪怕是间接的)了“古纪”的辉煌与覆灭,理解了“格式化”并非简单的毁灭,而是一种强制性的“逻辑覆盖”与“存在重定义”。观测者-零背后的那个“超脱存在”,其目的似乎并非创造或毁灭生命,而是进行某种关于“秩序”、“逻辑”、“可能性演化”的冷酷实验。而他们现在的世界,只是实验迭代中的一个“较新版本”。
那块“余烬”,其暗红色的光芒,与镜面最后爆发时的微光相似……难道,“余烬”并非火种,而是上一次反抗失败后,某个强大存在(可能就是那个最后冲锋的身影)被“格式化”后残留的、无法被完全消除的“逻辑错误印记”或“格式化抗性残渣”?所以它被称为“错误标记”,却又能在这片存放“系统垃圾”的荒原中拥有特殊权限?
而沈知意灵光对镜面的共鸣,或许是因为她也曾打破“枷锁”,触及了被禁止的“历史”,本质上与这些“古纪残渣”产生了某种同病相怜或法则层面的微弱相似性?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意识中碰撞、组合,一些之前模糊的线索开始变得清晰。
“观测盲区即生路”……这片“灰色荒原”作为“系统垃圾场”,或许就是观测者力量相对薄弱、或者不屑于时刻关注的“盲区”之一。
“初火余烬藏于否定之痕”……“余烬”需要类似黑暗奇点“存在否定”这种力量,才能从隐藏状态中被“揭露”出来。
而真正的“路”,在“标记”指向的“矛盾深处”……“余烬”这个“标记”,指向的或许就是利用他们自身作为“秩序-希望”矛盾体,与这片荒原中其他“古纪矛盾残渣”(比如镜面)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与结合,从而在这片“盲区”中,开辟出一条独特的生存与进化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