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
卡特琳娜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泥墙传来,模糊,遥远。
林风听得见,但他动不了。
那股来自黑色晶体的冲击波不是物理层面的推搡,而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他的天灵盖,并在里面疯狂搅拌。视野中的驾驶舱景象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能吞噬光线的粘稠液体。
林风发现自己跪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脚下的水面平静得像是一块黑曜石,倒映着上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种令人窒息的孤寂感,比他在上一世独自面对破产清算时还要强烈一万倍。
“你看,这就安静多了。”
一个声音在水面上荡开。
林风抬头。
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穿着那身他在1991年最常穿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一面镜子里的他。
但这个“林风”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和这片大海一样的漆黑。
“你是谁?”林风站起来,虽然是精神体,但他依然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我是你。”那个黑影笑了,嘴角裂开的弧度很大,大到有些不自然,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或者说,我是你的出厂设置。”
“装神弄鬼。”林风冷哼一声,就要挥拳砸过去。
但在这一方天地里,他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就像是在胶水里游泳。而那个黑影只是轻轻一侧身,就避开了这记重拳,然后伸出一只手,搭在了林风的肩膀上。
那只手冷得彻骨。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是思维的深层网络,是我们的主场。”黑影凑到林风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林风,你真以为你是天选之子?真以为那个所谓的‘重生’,是命运给你的第二次机会?”
林风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他心底藏得最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你不是重生者。”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怜悯的嘲弄,“你不过是我们植入的一段程序,一个被重新投放回时间轴上的……信标。”
轰隆——
脚下的黑色大海开始翻滚。
林风的大脑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不可能……”他咬着牙,但这三个字说得毫无底气。
“怎么不可能?”黑影松开手,围着林风踱步,“想想看,为什么你对未来的记忆那么清晰?为什么你会那些远超时代的科技理解力?真的是你上一世学到的吗?还是说……那是我们塞进你脑子里的数据库?”
“我们把你送回来,让你整合地球的资源,让你把人类武装起来。为什么要武装?因为只有强壮的牲口,吃起来才更有嚼劲。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高度发达的文明作为祭品,而不是一盘散沙的原始人。”
黑影停下脚步,伸出食指,点在林风的眉心。
“你不是救世主,林风。你是我们的牧羊犬。现在,羊群肥了,主人饿了。你也该回归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在林风的认知防线上。
难道自己的一切努力,那些为了改变命运而做的挣扎,其实都在对方的剧本里?他以为自己在逆天改命,结果只是在帮刽子手磨刀?
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让林风的双腿发软,几乎要再次跪倒在这片死寂的海面上。
……
现实世界。
地平线号驾驶舱。
“林风!醒醒!”
卡特琳娜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擦嘴角的血迹,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此时的林风看起来惨不忍睹。
他身上的纳米战甲失去了控制,黑色的甲片像是在呼吸一样疯狂开合,蓝色的电弧在他身上乱窜,把周围的空气电离出刺鼻的臭氧味。
他的七窍都在流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那种暗紫色、混杂着脑脊液的液体。
“警报!警报!”泽诺的声音在频道里尖叫,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哭腔,“老板的脑波读数突破天际了!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脑电波了,这简直就是一台正在过载的量子计算机!他的神经元正在大面积烧毁!”
“闭嘴!想办法!”卡特琳娜吼道。
她试图去扶林风,但刚一触碰到那身战甲,一股巨大的电流就顺着指尖钻了进来,直接把她弹飞了两米远。
“没办法!这种精神层面的入侵我看不到摸不着!”泽诺喊道,“除非他自己醒过来,否则就算把他脑子切开也没用!”
卡特琳娜看着地上那个痛苦抽搐的男人。
那个总是运筹帷幄、把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林风,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不。
他不是孩子。他是她的男人。
卡特琳娜咬碎了嘴里的血沫。她扔掉了所有的武器,甚至脱掉了那件带有金属扣件的风衣。
她再次冲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被弹开。
她死死地抱住了林风。
狂暴的能量流在她身上肆虐,皮肤被电击得焦黑,肌肉在痉挛。那种痛足以让受过最严酷刑讯训练的特工晕厥,但她一声没吭。
她把脸贴在林风满是血污的耳朵边。
“林风。”
“看着我。”
“管他什么狗屁上帝还是恶魔。”
“你欠我的婚礼还没办。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把你骨灰扬了。”
声音很轻,却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精神屏障,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垂落到了那个深渊里。
……
精神世界。
在那片即将吞没一切的黑色海水里,林风听到了。
那是卡特琳娜的声音。那个总是冷着脸、拿着刀,却会在半夜偷偷给他盖被子的女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