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新换的玻璃窗欞,斜斜地洒进东厢房。光柱里,细微的尘埃悠然浮动,像是被惊醒的、慵懒的精灵。晓婷在崭新的书桌前醒来,揉了揉眼睛,有那么一剎那的恍惚,隨即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在筒子楼那间需要支床的过道里。她拥著带著阳光味道的被子坐起身,环顾四周。墙壁雪白,书架上自己的书整齐排列,窗台上那盆绿萝舒展著嫩叶。窗外,传来父亲谢建国侍弄花草时,铁锹轻触泥土的沙沙声,还有母亲王桂英在厨房里准备早餐、锅碗碰撞的清脆声响,隱隱约约,却清晰可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和炊烟气息,与筒子楼里混杂的油烟和潮湿味截然不同。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与踏实感,从心底缓缓升起。她赤脚跳下床,推开窗。春末清晨微凉而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著院子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父亲正在给那棵老石榴树鬆土,动作缓慢而专注。母亲的身影在厨房窗户后面忙碌。西厢房的窗户还关著,哥哥和嫂子想必还在休息。
晓婷轻轻掩上窗,没有打扰这份寧静。她坐回书桌前,摊开昨晚没看完的英文原版经济学教材。新环境带来的新鲜感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能让人沉静下来的力量。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而悦耳。
正房里,谢明华其实早已醒来。他枕著手臂,听著窗外熟悉的、属於清晨的声音,感受著身边林婉均匀平和的呼吸。筒子楼里那些隔墙传来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邻居早起洗漱的哗啦声,都已远去。这里,只有属於他们自己的、被厚实墙壁和独立院落包裹起来的静謐。
他轻轻起身,没有开灯,借著窗外的微光穿好衣服。推开堂屋的门,站在廊檐下。小院沐浴在淡金色的晨光里,青砖地湿漉漉的,是昨夜一场细雨的痕跡。父亲正在石榴树下忙碌,母亲厨房的窗户飘出熬小米粥的甜香。东厢房窗后,是妹妹伏案读书的剪影。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林婉也起来了,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將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早上凉。”她声音轻柔,目光也落在院子里,嘴角噙著满足的笑意,“爸妈起得真早。”
“嗯,爸就喜欢摆弄这些。”谢明华握住她的手,温凉柔软,“住这儿,他们自在。”
早餐是在堂屋的方桌上吃的。王桂英熬了浓稠的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切了一小碟自家醃的酱黄瓜,还炒了一盘金黄的鸡蛋。简单,却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
“这厨房好用,灶台高低正合適,火也旺。”王桂英一边给每个人盛粥,一边絮叨著,“就是新买的这罐煤气,用著还有点不习惯,总怕关不严。”
“妈,慢慢就习惯了,比烧煤球炉子乾净省事多了。”林婉笑著安慰。
谢建国咬了口馒头,就著酱黄瓜,慢慢咀嚼著,目光却不时扫过修缮一新的房梁和门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这木头,是正经的杉木,王师傅没糊弄。窗子也严实,昨晚一点风都没透。”
晓婷小口喝著粥,眼睛亮晶晶的:“哥,我屋里那个书桌和书架,摆得正好,阳光能照进来又不刺眼。晚上看书,檯灯光线也柔和。”
谢明华听著家人的话语,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的。他奋斗、筹谋、在南方闯荡,不就是为了眼前这样的画面吗父母安康,妹妹上进,妻子温柔,一家人能在一个不受打扰、舒適安稳的屋檐下,吃著最寻常的早饭,说著最家常的话。
“喜欢就好。”他给晓婷夹了块鸡蛋,“安心学习,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饭后,谢建国继续去侍弄他的花草,计划在院子一角辟出个小花圃。王桂英和林婉收拾碗筷,商量著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些什么,厨房里还缺哪些零碎物件。晓婷回屋继续看书。
谢明华没有立刻出门。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泡了杯茶,慢慢喝著。阳光渐渐升高,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看著父亲佝僂却认真的背影,听著厨房里婆媳俩低低的说话声和隱约的水声,看著东厢房窗户后妹妹专注的侧影。
这个小小的、独立的院落,仿佛一个奇妙的结界,將外界的纷扰、工作的压力、商场的算计都隔绝在外。在这里,他只是儿子,是丈夫,是兄长。时间仿佛都放缓了流速,可以奢侈地浪费在观察一片新叶的舒展,或者聆听一段寻常的对话上。
林婉收拾完,也端了杯水出来,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静静地看著院子,没有说话。两人之间流淌著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安寧。
“婉,这些年,辛苦你了。”谢明华忽然轻声说。
林婉转过头,看著他,眼中有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柔和的涟漪:“说什么辛苦。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日子有奔头,就不辛苦。”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倒是你,在外头……別太拼了。家里现在挺好,不用你那么绷著。”
谢明华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妻子的理解与支持,总是这样无声而坚定,是他能心无旁騖向前冲的最重要保障。
“我知道。家里安顿好了,我在外面做事,心里也更踏实。”他看著焕然一新的家,目光深远,“这里,就是咱们的根了。以后,不管我在哪儿,走多远,想著这儿,想著你们,就有劲儿。”
午后的阳光更加温暖。谢明华还是出了门,他要去厂里处理一些积压的事务,也要为下一次南下做准备。但离开时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身后那扇黑漆木门关上的瞬间,不再是告別一个临时的棲身之所,而是离开一个真切切的、温暖的、名为“家”的堡垒。他知道,无论他在外面经歷什么,这里永远有一盏灯为他亮著,有一桌热饭等著他,有最亲的人牵掛著他。
新家的温馨,如同最醇厚的酒,缓缓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滋养著每一个家庭成员的心田。它让奋斗有了更具体的落点,让分离有了更坚实的期盼,也让“未来”这个词,褪去了模糊的焦虑,染上了切实可感的暖色。对谢明华而言,这座小小的胡同院落,不仅是一个更好的住所,更是他所有野心与担当的起点与归宿,是他漫长征程中,最温暖、也最强大的精神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