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在玄武基地恒定的节奏中流淌,却又充满了变化。易安的套间不再是单纯的休养所,而逐渐演变成她适应新生活的微小堡垒。
清晨,不再由柔和的模拟日出唤醒,而是被设定的、略显刺耳的短促蜂鸣替代。她必须立刻起身,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洗漱,换上基地配发的深灰色训练服——面料特殊,轻薄透气却异常坚韧,据说对能量冲击和物理撕裂有一定防护作用。
体能训练的强度开始显着提升。那位不苟言笑的训练员,被易安私下称为“铁面”,会根据她每天的身体数据反馈,精确调整训练项目。从最初的慢走、拉伸,逐渐加入负重深蹲(轻量)、平板支撑、TRX悬挂训练,以及在水阻力跑道上进行的适应性奔跑。每一次训练都榨干她刚刚恢复一点的体力,肌肉酸痛成了家常便饭,但她咬牙坚持着。她能感觉到力量在一点点回到四肢,呼吸不再那么容易引发肋间的刺痛,动作的协调性和稳定性也在缓慢改善。
下午的“Φ扰动”适应性训练,则完全是另一种折磨。地点换到了一个更专业、也更令人不安的训练舱。舱内环境可以精确模拟多种“异常”能量场特征,不仅仅是“Φ扰动”。谭薇亲自监控每次训练。
最初依旧是梯度耐受测试,但强度更高,持续时间更长。易安需要在这种令人眩晕、恶心、充满精神干扰的环境中,完成一些简单的认知任务,比如记忆一串随机数字、辨识快速闪过的符号、或者保持对特定目标的注意力。失败是常态,每次训练结束,她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头痛欲裂,有时还会出现短暂的视觉残留或幻听。
谭薇从不给予鼓励或安慰,只是冷静地记录数据,偶尔调整参数。但易安从她偶尔微微颔首或延长休息时间的举动中,隐约感到自己的表现或许在预期之上。
最艰难的一次,谭薇在耐受测试中段,突然加入了模拟“低语”的音频干扰——不是山中那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嘈杂,而是经过处理的、仿佛无数人用不同语言、不同情绪重复着破碎词句的混音,其中夹杂着一些勾起她山中恐怖记忆的特定音节。易安瞬间感到心跳失速,强烈的恐慌和被窥视感几乎将她淹没,正在进行的数字记忆任务彻底崩溃。她抱着头,蜷缩在训练舱的角落,呼吸急促,眼前阵阵发黑。
“控制呼吸。想象一堵墙。把声音挡在外面。专注你的心跳。”谭薇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易安强迫自己按照指示去做,用尽意志力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精神噪音。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减弱,消失。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混合着汗水。
“情绪释放是正常反应。休息十分钟。”谭薇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那次之后,易安对“适应性训练”有了新的认识。这不仅仅是提高“阈值”,更是在学习如何在这种非人的干扰下,保持最低限度的理智和功能,学习如何在精神攻击中筑起防御的堤坝。过程痛苦,但每一次成功的抵抗,哪怕只是多坚持了几秒,都让她内心那点微弱的控制感增加一分。
理论课程的内容也逐渐深入。韩骁只出现了一次,做了关于特管局组织架构和行动原则的概述,之后便由其他教官接手。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研究员负责“异常现象学通论”,他用严谨而克制的语言,介绍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异常”分类和基础理论模型,但涉及具体案例和核心机制时,总是语焉不详或直接跳过。易安意识到,她能接触到的,依然是经过过滤的“安全知识”。
另一位年轻些的、眼神锐利的女性教官负责“基础战术与生存”。她教授如何在“异常”环境中进行隐蔽、观察、判断威胁优先级、制定撤离路线,以及在没有专用装备的情况下,利用环境进行有限度的防御或干扰。这些内容对经历过山林逃亡的易安来说,理解起来更快,她甚至能提出一些基于亲身经历的细节问题,让教官略显惊讶地多看她几眼。
装备简介课则让易安大开眼界。教官展示了数种特遣队的标准或试验性装备:除了“共鸣抑制器”的多种改进型号(从手持式到固定式布设),还有能探测特定能量波动的扫描仪、具有一定精神防护效果的头盔(原理不明)、针对不同“伴生体”特性的非致命或致命性武器(一些发射特殊弹药的枪械,或者能释放高频振动、强光、次声波的装置)。每一件装备都透着冰冷的实用主义和对“异常”特性的针对性利用。教官强调,装备是辅助,自身的适应力、判断力和意志力才是根本。
易安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每一次理论课,每一次训练,都在她脑海中构建着关于这个隐秘世界的拼图。恐惧并未消失,但逐渐被一种混杂着好奇、警惕和务实的心态所覆盖。她开始理解特管局存在的逻辑,也开始明白,面对那些东西,个人的勇武何其渺小,系统的知识、专业的装备和团队的协作才是生存的保障。
她利用有限的权限,在套间的终端上反复查阅韩骁给她的那份童年事件初步调查报告。报告内容确实简略,确认了能量痕迹的存在和古老性,但无法溯源,也强调与她的健康无“明确”关联。她盯着那行“特征与‘Φ扰动’高度吻合”的字样,心中疑窦难消。真的只是巧合吗?那次失踪的三天,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毫无记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
训练间歇,她会观察这个基地。透过套间的显示屏(现在可以有限度地查看一些基地公共区域的实时画面,但都是非敏感区域),她看到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在宽敞明亮的通道中匆匆而行,看到运输小车沿着地面光带无声滑过,看到一些区域的门禁闪烁着不同颜色的警示灯。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运转,却依旧带着那种非人尺度的疏离感。她很少与他人交谈,除了必要的训练指令和课程问答。在这里,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任务和保密等级中,人际交往淡薄而克制。
一天下午,适应性训练结束后,谭薇没有立刻让她离开,而是示意她到旁边的观察室。
观察室里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正对着训练舱。谭薇调出了易安近期的训练数据曲线图,投射在另一面屏幕上。
“你的进步速度,超出基准预期27%。”谭薇开门见山,用激光笔点着图表上快速上升的曲线,“尤其是在‘精神干扰抗性’和‘环境信息处理效率’两个维度。在模拟‘低语’干扰下的任务恢复时间,缩短了65%。这不仅仅是‘适应性’的体现,更显示你具备快速学习和应用心理调节技巧的能力。”
易安静静听着,等待她的下文。
“但是,”谭薇话锋一转,调出另一份数据,是易安在不同训练阶段的生理指标,“你的身体恢复速度,与精神抗性的提升速度,存在轻微的不匹配。在承受高强度精神干扰时,你的核心体温、皮质醇水平和神经递质波动,会出现一种……独特的‘过载-抑制’震荡模式。这或许是你特殊神经机制的一部分,但也可能意味着潜在的风险——你的身体在以一种非常规的、消耗性的方式应对压力。长期来看,可能导致未知的器质性损伤或精神状态的脆弱点。”
“风险有多大?”易安问。
“未知。”谭薇坦然道,“你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具有这种明确‘适应性’且数据如此详细的案例。我们没有历史数据对比。常规的风险评估模型不完全适用。”她关闭了投影,看向易安,“所以,关于你是否适合接受完整的外勤特遣训练,以及训练强度应该如何设定,存在分歧。一部分专家认为应该循序渐进,充分观察;另一部分认为,你的潜力值得更激进、更全面的开发,以应对未来可能更复杂的任务需求。最终决定,需要综合你后续的训练表现、身体耐受度评估,以及……你自己的意愿和风险承受能力。”
“韩队长的意见呢?”易安问。
“他倾向于支持更全面的训练方案,但强调必须以你的安全和长期健康为前提。”谭薇回答,“他让我转告你,决定权在你手中。两周的考虑期即将结束,你需要做出选择了。”
易安点了点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我想先看看,完整的特遣队员训练,到底是什么样子。”她说,“在我做出最终决定之前。”
谭薇似乎预料到这个回答,点了点头:“可以安排。明天下午的理论课取消,改为观摩一场中级难度的综合模拟演练。演练在C区‘幻境’模拟场进行,你会以观察员身份进入控制室。记住,只许看,不许问,不许记录。演练结束后,你有24小时做出最终决定。”
“幻境”模拟场。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
第二天下午,易安在谭薇的带领下,穿过数道戒备森严的闸门,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控制中心。中心前方是一面由数十块屏幕组成的弧形主显示墙,下方是数排控制台,坐着不少神情专注的操作员和技术人员。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设备运转声和通讯指令声。
主显示墙上,分割出多个画面,显示着一个错综复杂、光线昏暗的模拟环境内部景象。那似乎是某个废弃的、风格混杂的室内空间,有断裂的管道、锈蚀的金属框架、坍塌的混凝土块,墙壁上涂满难以辨认的污渍和诡异的符号。空气中似乎飘浮着淡淡的、不自然的雾气。环境音被放大,能听到滴水声、金属摩擦声,还有一种背景性的、低频的嗡鸣。
“演练背景:模拟一处疑似被多种‘异常’能量残留污染的废弃工业设施探查任务。”谭薇站在易安身边,低声解说,“红方:一支标准四人特遣战术小组,代号‘铁砧’。蓝方:由训练AI和部分实景装置模拟的复合威胁,包括环境性精神干扰(轻度)、实体性‘畸变体’(低级)、以及陷阱和机关。”
易安的目光紧紧锁定屏幕。很快,四个身穿全黑作战服、佩戴着头盔和全套装备的身影,以标准的战术队形,谨慎地进入模拟区域。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彼此间通过手势和短促的无线电通讯协同。领队不断用手中的扫描仪探查前方,队员分工明确,警戒各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