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的“衰败地衣”事件,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第七组原本就日趋沉重的认知里。面对那些狂暴或诡谲的异常,他们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可以战斗,可以撤退。但这种缓慢、无声、仿佛从大地深处渗出的“腐朽”,却让人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它不主动攻击你,只是在你面前,将生机一点点抽干、染黑,让你眼睁睁看着,却难以阻止。
回到驻地后的几天,气氛有些沉闷。连吴振都少了咋咋呼呼,训练和巡逻时多了些沉默的观察,眼神时不时扫过街边的树木、墙角的苔藓,仿佛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健康”。林雪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辖区内的环境监测数据,试图构建一个基础的生态异常预警模型,虽然数据稀疏,模型简陋,但至少是个开始。陈锋在例行的区域治安协调会上,提出了加强对老旧社区、公园绿地等“生态脆弱区”日常巡查的建议,得到了派出所方面的有限支持。
易安的头痛和感知紊乱持续了更久。公园那黑色尘雾带来的“衰败”意象和虚弱感,与旧楼阴影的粘稠恶意、博物馆古物的沉滞压力交织在一起,在她精神世界中留下了复杂的“污染痕迹”。谭薇医生调整了调节器参数,并给她增加了新的“认知净化”训练——在模拟干扰后,通过特定的冥想和注意力引导技巧,加速清除残留的异常感知印象,恢复心理平衡。过程依旧痛苦,但易安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韧性”或者说“恢复速度”,在一次次“污染”与“净化”的循环中,确实在缓慢提升。只是,每次净化后的短暂清明,都让她对下一次可能遭遇的“污染”更加警惕,也更为疲惫。
这天下午,他们接到指挥中心转来的一个特殊协作任务。不是他们辖区,而是邻近的西区。那里一处老牌国营大厂的旧址,在整体拆除重建过程中,于地基深处挖掘出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不是文物,也不是已知的异常实体,而是一片结构异常致密、能量读数紊乱、且对常规物理和能量探测表现出强烈“斥性”的金属与非金属混合物质层,范围不小,深度未知。施工因此完全停滞。研究院的地质与材料异常部门需要现场采集样本并进行初步分析,但该物质层的“斥性”使得任何机械或能量接触都极其困难且危险,需要外勤小队提供安全保障,并协助尝试一些非常规的接触手段。
“第七组,你们最近处理过多种类型的异常,包括环境类和物质相关类,适应性强。这次任务以研究院专家为主导,你们负责外围警戒、应急处理,并在专家指导下,尝试用你们的装备和特殊能力(指易安的感知)辅助接触和采样。”指挥中心的指令很明确,“任务风险:未知物质可能具有放射性、毒性、能量反噬或其他不可预知特性。安全第一。”
又是“未知”。这个词如今听起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再次跨区行动,目标是一大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工厂废墟。巨大的厂房骨架尚未完全拆除,如同巨兽的骸骨。废墟中央,一个巨大的深坑已经挖开,旁边停着几辆陷在泥土里的工程机械。坑底,在潮湿的泥土和碎裂的混凝土基础之间,暴露出一片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和浑浊非金属色泽的奇异“地面”。那“地面”看起来不像自然矿物,也不像人造物,表面光滑得诡异,没有任何纹理或接缝,颜色在不断缓慢地变化,从铁灰到暗红再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淤青色,仿佛有极微弱的光在其内部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铁锈味,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但又更加“锋利”的气息。
研究院的专家小组已经到场,正在坑边架设各种精密的远程探测设备。带队的是一位姓秦的教授,头发花白,目光锐利。他看到第七组,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我们叫它‘异质基岩层’,”秦教授指着坑底,“密度极高,硬度超常,对几乎所有频段的探测波都有强烈的散射和吸收。尝试用金刚石钻头取样,钻头在接触瞬间就崩碎了,像是被某种高频振动或能量场从内部瓦解。激光灼烧只能留下极浅的痕迹,且痕迹会缓慢‘愈合’。它具有一种……‘活性’的防御机制。”
他调出一些探测数据波形,极其混乱复杂。“能量读数紊乱,但并非完全无序,似乎存在多种相互冲突、却又诡异地共存甚至耦合的能量模式。我们怀疑,这东西是它漫长地质年代里,与周围物质发生不可知相互作用的产物。”
陈锋迅速部署警戒。张宇和周明控制坑口和高处视野。吴振和易安跟随秦教授的小组下到坑边(并未直接踏上那“异质层”),林雪则留在坑上,负责通讯中继和数据监控。
靠近后,易安颈后的贴片立刻传来强烈的、混乱的反馈,仿佛同时接收到了几十种不同频率、不同性质的能量信号在疯狂对冲、湮灭、再生。没有明确的恶意或侵蚀感,只有一种纯粹的、狂暴的“不兼容”和“排他性”,让她感到头晕目眩,仿佛站在一个高速旋转的、布满尖刺的漩涡边缘。
“感知到高强度、多谱段混乱能量场,具有强烈排斥性,无明确意识指向,但……极度不稳定,像一锅沸腾的、充满矛盾的浓汤。”易安忍着不适报告。
秦教授点点头,指挥助手操作一台带有柔性机械臂的非接触式采样器,试图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将一根特制的、带有能量缓冲涂层的超细探针,靠近“异质层”表面。
探针尖端距离表面还有大约五厘米时,异变陡生!
那“异质层”看似光滑的表面,毫无征兆地漾起一片微不可察的涟漪,紧接着,探针尖端周围的空气猛地扭曲、压缩,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爆鸣!探针连同机械臂的前端,在一瞬间被无形巨力拧成了麻花,然后寸寸碎裂!碎片四溅,带着高温和锐利的边缘!
“后退!”陈锋厉喝,同时挡在秦教授身前。吴振和易安也急忙后撤。
飞溅的碎片大部分被众人的防护装备弹开,但仍有几片在陈锋的臂甲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空气中那股“锋利”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排斥反应比预想的更剧烈,更……智能化。”秦教授脸色凝重,但眼神反而更亮,“它似乎能‘感知’到接触意图,并做出针对性的、毁灭性的反制。这不是简单的物理或能量屏障。”
“那我们怎么取样?”吴振看着那扭曲的机械臂残骸,咂舌道。
秦教授沉吟片刻,看向易安:“这位队员,你刚才说能感知到能量的混乱模式。能否尝试……不接触,只是用你的感知,极其轻微地、模拟某种与那片区域当前主要能量波动‘频率’相近的‘试探’?不是攻击,也不是采样,仅仅是一种……‘共鸣’或‘询问’?我们需要看看它对外部‘信息’输入的反应模式,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且要求精细到极点的提议。易安看向陈锋,陈锋眉头紧锁,看向秦教授:“风险?”
“风险在于,她的感知刺激可能引发比机械接触更剧烈的、无法预测的反噬,尤其是精神层面。”秦教授坦诚道,“但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绕过其物理排斥、获取其内部‘信息’交互模式的方法。当然,强度必须控制到最低,并且随时准备中断。”
易安深吸一口气。颈后的贴片还在传来混乱的反馈,让她心浮气躁。但秦教授的话,让她心中一动。纯粹的混乱中,是否真的存在可以“共鸣”的瞬间频率?这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寻找那一闪而过的、能够站稳的浪尖。
“我可以试试。”她声音不高,但坚定,“但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和林雪的实时数据反馈,帮我校准和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