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坑底那片诡异的“异质层”,最终缓缓点头:“小心。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停止。吴振,你盯紧易安的状态。张宇,周明,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物理或能量冲击。”
众人各就各位,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易安走到距离“异质层”大约十米外相对稳定的地面,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她必须先从那片狂暴的混乱中,找到一丝相对稳定的、可以抓取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坑内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易安全部心神沉入感知的世界。那是一片由无数尖锐、冲突、旋转的能量涡流构成的混沌之海。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最狂暴的乱流,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将感知的触须以最轻柔的方式探出,尝试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能量冲突间歇产生的“共振点”或“平衡瞬间”。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林雪紧盯着数据板,将易安反馈的模糊感知信息与仪器捕捉到的能量波动进行快速比对,用极低的声音报出一些频率范围和强度参考。
“左前方三米,表层下约二十厘米,检测到短暂的次谐波稳定区间……持续时间约零点三秒……”
“右侧,能量对冲湮灭后产生低频余波,相对平和,可尝试模拟……”
易安根据林雪的提示,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感知输出的“频率”和“波形”,尝试与那些短暂的稳定区间产生极其微弱的同步。这就像在黑暗中,用一根蛛丝去触碰另一根蛛丝,力量稍大就会绷断,角度稍偏就会错开。
一次,两次,三次……尝试均以失败告终。她的感知稍微靠近,那片区域的能量立刻变得更加狂暴混乱,将她的试探撕碎。
就在她感到精神极度疲惫,几乎想要放弃时,一次不经意的、模拟了某种能量湮灭后产生的特殊“空寂”频率的试探,竟然没有立刻引来激烈的排斥!
那“异质层”对应区域的能量波动,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愣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非常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如同被惊动的深海发光生物,从那片“空寂”频率触及的点,反向传递了出来!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冰冷的“结构性信息”——关于致密、关于排斥、关于漫长地质压力下的畸变与固化、关于不同能量法则在此地碰撞挤压留下的、无法消解的“伤疤”……
这信息流冰冷、坚硬、充满矛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易安感觉自己仿佛在瞬间“阅读”了一小块异常物质亿万年的形成史和存在状态。与此同时,颈后的贴片传来前所未有的复杂反馈,既有剧烈的消耗感,也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破解了什么难题的“通畅感”。
然而,这“通畅”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那“异质层”似乎意识到了“信息泄露”,立刻以更加狂暴数倍的能量乱流将那个接触点彻底淹没、封闭!一股强烈的、带着愤怒和警告意味的冲击波,沿着易安残存的感知连接反冲回来!
“呃!”易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后仰,鼻孔渗出细微的血丝。脑海像是被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中,充斥着破碎的金属噪音和扭曲的空间感。
“易安!”吴振立刻扶住她。
“中断!所有人后撤!”陈锋急令。
秦教授却紧盯着仪器屏幕,上面捕捉到了那短暂信息交互时产生的、前所未有的能量波形和数据流。“成功了!虽然只有一瞬!我们拿到了关键的反应模式和内部能量结构信息!”他激动地喊道,但随即看到易安的状态,立刻补充,“医疗组!快!”
易安被迅速抬上担架,送往外围的医疗车。剧烈的头痛和感知紊乱让她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但刚才那冰冷“信息流”带来的震撼,却深深地烙印在了意识深处。
任务以一名队员受伤、但获取了宝贵数据的结局告终。“异质基岩层”的后续处理,将交由研究院的专业团队,采用极其缓慢、谨慎的“信息渗透”与“能量疏导”相结合的方式进行,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
回驻地的车上,易安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其他人沉默不语。又一次,他们接触到了超出常规理解范畴的东西,一种非生命、非意识、却拥有复杂“反应”和“防御”机制的物质性异常。它不像阴影那样玩弄人心,不像衰败地衣那样侵蚀生机,也不像古物那样承载时光,它就是一种“存在”本身的问题,一个物理规则与异常能量交织成的、坚硬的“结”。
陈锋看着医疗舱里易安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车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象。高楼大厦之下,地基深处,还埋藏着多少这样的“结”?它们安静地存在着,直到被人类的活动偶然触及,才显露出其危险而诡异的一面。
他们守护的“常态”,不仅漂浮在人心和环境的表层之下,更深埋于这城市、这片土地的血肉与骨骼之中。每一次挖掘,每一次建设,每一次向地下的探索,都可能无意中惊醒这些沉睡的、充满矛盾的“伤痕”。
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沉重。它不再仅仅是任务简报上的文字和模拟训练中的幻影,而是化作了泥土中闪烁的诡异光泽,化作了同事鼻孔渗出的血丝,化作了每一次巡逻时,对脚下土地那无法言说的、新的疑虑。
夜幕再次降临,面包车驶入熟悉的街区。路灯照亮潮湿的街道,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这一切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第七组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一个层层嵌套、深不见底的复杂世界。而他们自己,也在这不断的触碰与受伤中,被缓慢而深刻地改变着。
易安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颈后的贴片,在药物和睡眠的作用下,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的监测状态。但她脑海中那些破碎的金属噪音和冰冷的结构信息,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梦境或清醒时刻,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