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林毅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外科准则的决定。
护士长满心疑虑,但还是点燃了艾条,递了过去。
许阳接过艾条,并未直接靠近创面。
他让助手用无菌纱布,将创面周围严密保护,只露出那个还在微微渗液的针尖大的漏点。
然后,他将燃烧的艾条,悬于破口上方。
距离,约两三厘米。
温热的能量,伴随着极淡的艾草清香,投射在那个微小的创口上。
无影灯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见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艾火的温热,并非灼烧。
那微小的破口,原本还在向外渗着淡黄色的胆汁,它周围的组织竟像是被唤醒了生命,开始主动地、缓缓地向内收缩、闭合。
渗漏,停止了。
约莫一分钟后,许阳拿开艾条。
他示意助手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仔细观察。
那个破口,已经自然闭合,平整如初,再没有一滴胆汁渗出。
“这……怎么可能?”一名年轻的外科医生,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热效应?”林毅喃喃自语,随即又自我否定,“不对,电刀的热效应是碳化、烧灼。而这个……是让组织自己‘长’上了?”
他盯着那个完美闭合的创口,有点说不出来话。
“《内经》说,诸痛痒疮,皆属于心。但从病机上讲,也离不开寒、热、湿。”
许阳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响起。
“这个胆管的破口,可以看作一个微小的‘疮’。它渗漏不止,是因为局部气血不畅,自我修复的能力差了。”
“而艾火,性纯阳。它的热力,不是普通物理上的热,而是一种能够温通经络、行气活血的‘阳气’。”
“我用艾火灸它,目的不是‘烤干’,而是‘温暖’。”
“是给这块修复能力差的组织‘加油’,让它局部的气血重新活起来。气血一活,组织便能自我修复,这个‘疮口’,自然就长上了。”
“这叫,‘以阳化阴,以火融冰’。”
许阳的解释,如一道光,照进了林毅的知识盲区。
他明白了,中医的“火”,和物理的“火”,是两个维度的概念。
中医的手段,蕴含着对生命运行规律的深刻洞察。
“我服了。”林毅长舒一口气,这两个字,由衷而发。“许院长,你这是又给我上了一课。”
他转过头,对团队下令:“继续手术,关腹!”
手术结束,许阳叫住了高怀安和陈然。
“术后调理,方案要改。”
“如何改?”高怀安问。
“病灶虽除,但手术创伤,耗气伤血。尤其是那个胆漏,虽已闭合,终究是隐患。”
“之前的方子,攻伐之气太重,不宜再用。得换个思路。”
他走到一旁,提笔写下新方。
高怀安和陈然凑过去一看,都愣住了。
黄芪60g,当归15g,白术15g,茯苓15g,乌梅10g,五味子10g。
“这……”高怀安看着方子,满是不解,“黄芪、当归补气血,白术、茯苓健脾胃,这都好理解。可这乌梅、五味子,是做什么用的?”
乌梅、五味子,皆为酸收之品,常用在久咳、久泻之上,用在外科术后,实属罕见。
“加这两味药,有两个目的。”许阳解释道。
“其一,酸能收敛。病人术后气虚,卫外不固,容易出虚汗,平白耗散津液。用乌梅、五味子,是提前把她身体的‘篱笆’扎紧,防止气血外泄。”
“其二,”许阳眼眸深邃,“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酸能生津,酸甘可以化阴。更重要的是,酸味,入肝胆。”
“手术损伤了肝胆之‘形’。我们用酸味的药,直入肝胆,不仅能促进胆汁分泌,更能以其收敛之性,帮助修复那个细微的胆管破口,防止它再次渗漏。”
“这就叫,‘以酸助肝,以收为补’!”
听完这番解释,高怀安和陈然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撼。
补气血,健脾胃,是术后调理的常规思路。
但用“酸收”之品,一边“扎紧篱笆”,一边又“以酸助肝”来修复创口。
这种思路,已经完全超脱了寻常的辨证论治。
这是一种站在更高维度,通盘考量“形”与“势”,将药性与病理、生理、解剖完美结合的大师手笔!
“高,实在是高!”高怀安抚掌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