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逐渐黑下来。
赵元澈立在窗边,襴衫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不言不动,立在黑暗中,气势冷冽如冰,周身寒气比夜色更浓。
“主子……”
清流进来,小心翼翼地行礼。
“她怎么样”
赵元澈看著窗外,淡声问他。
“姑娘没嚇著,倒是派人给苏姨娘送了好几样药,还有滋补品。”
清流实话道。
今日在行宫中,田宝珠想对姑娘动手,主子看得一清二楚。
別说主子了,他都担心姑娘会被嚇著。毕竟,姑娘一直很胆小来著,而且这次又没主子护著她。
没想到,姑娘这回连脸色都没怎么变,不一会儿就若无其事地出行宫到外面集市上买东西去了。
“她买了什么”
赵元澈又问。
“姑娘买了好多东西,各种药品,打火石和火摺子,还有油纸、皂角一类的。”清流低著头,顿了顿还是提醒道:“主子,属下觉得……姑娘是不是又想离开了”
姑娘买的这些东西,都是出远门用的,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事情也很明显嘛,姑娘是以为主子有了苏芷兰,彻底伤心了,所以准备离开上京,远离主子。
要他看,姑娘做得没错。
谁让主子什么也不和姑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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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曾准备路引”
赵元澈终於侧过头来看向他。
“这个,属下没有看到,或许后面会准备。”
清流摇摇头。
他看向自家主子,黑暗中只能看到主子脸部的轮廓,其他什么也看不清。
“是夏娘子派人给她送的银票”
赵元澈沉寂了片刻,再次开口询问。
“属下暂时还不敢肯定。清涧追出去了,应该很快会回来。”
清流的回答不是很肯定,心里却是確定的。
上回姑娘去见夏娘子,主子是知道的。姑娘跟夏娘子说了什么,主子也知道。
这银子,肯定是姑娘准备出远门的盘缠。
这回姑娘可是真生气了。
苏芷兰那里,一个院子里九双眼睛,时时刻刻盯著主子的一举一动。
主子又不能去找姑娘,万一被苏芷兰那些人发现,不只是坏了姑娘名声的问题,姑娘也会陷入危险。
主子也是两难,这可怎么是好
赵元澈再次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主子。”
清涧从外面走了进来,步履匆匆。
“清涧回来了。”
清流连忙稟报。
“如何”
赵元澈只简略地问了两个字。
“那银子,是夏娘子让人送来的。一共支了一万两,夏娘子留下了姑娘之前欠她的五千两,派人给姑娘送了五千两来。”
清涧如实回话。
赵元澈没有说话。
清流却著急了:“姑娘手里有了银子,恐怕很快就会动身离开上京了,主子,这可怎么办”
清涧走过去,点亮了蜡烛。
漆黑的屋子亮堂起来。
两人都抬头看窗边的赵元澈。
赵元澈背对著他们,只能瞧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起,骨节苍白分明。
“要不然,属下去和姑娘说”清流想了想,提议道:“告诉姑娘主子是有苦衷的,去苏姨娘院子也只是坐坐而已,並没有发生什么。”
他是真替主子著急,也替自己这一帮兄弟担心。
姑娘真要是走了,他们可都没好日子过。
再说,主子在朝堂上要面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姑娘一走,更不得了,整个儿都要乱了。
他还记得,上回姑娘走时,主子瘦了一大圈,晚上睡不著白天吃不下,人憔悴的不像样。
他说罢,和清涧一起瞧著赵元澈。
姑娘是讲理的人,只要说清楚將误会解开,姑娘应当就不会离开了。
赵元澈却始终没有说话。
清流在心里嘆了口气。
主子不鬆口,他也只能干著急。
半晌,赵元澈终於开口了。
“明日她出门,你去和她说,让她去北郊宅子等我。”
他缓声吩咐清流。
“是!”
清流的眼睛亮了,答应的乾脆响亮。
他怎么没想到
主子不能在府里和姑娘见面,还不能去北郊的宅子吗
那宅子围墙高耸,周围都是他们的人,苏芷兰那些人要想探听里面的情形,得插上翅膀才行。
等主子去和姑娘一解释,两人和好如初,不就没事了吗
*
姜幼寧拿到银子之后,一心惦记的便只有路引。
上回,她办的路引不行,是有返回上京期限的,三年之后必须要回来。
这一回她出去就不打算回来了,所以她想办一个脱籍路引。
待她离开上京之后,上京的户籍就会销了。自此,上京不再有她这个人。
她拿著这样的路引,自然可以光明正大的留在外面。
只是这样的路引不好办,要等待的时日也长一些。
马车行驶在街道之上。
“馥郁,停一下。”
路过一家文房铺,姜幼寧叫停了马车。
“怎么了姑娘”
馥郁掀开帘子探头看她。
“我去选个砚台。”
姜幼寧起身钻出车厢。
她盘算著买个像样点的砚台,带过去给经办路引的官员,路引自然就能办得快一些。
“奴婢陪您去。”
馥郁跳下马车,將她扶了下来。
“这里不好拴马,你守著马车吧,我自己去。”
姜幼寧吩咐她一句,独自进了文房店。
馥郁探头瞧了瞧,这文房店不大,站在这里就能一眼看清里面的情形。
她倒也不担心姑娘会有危险,便安心地牵马站在路边等著。
“馥郁。”
清流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馥郁看到他,下意识扭头去看文房铺的姜幼寧。
姑娘现在不肯让人提主子半句,当然也不喜欢她和主子手底下的人往来。
“我来找姑娘。你这白眼狼,没有主子你能活下来吗现在姑娘的事,你倒是一句也不肯和主子说了。”
清流不客气地埋怨她。
“主子把我给了姑娘,我就是姑娘的人。再说没有姑娘,我也早死了,我不能背叛姑娘。”
馥郁伶牙俐齿,自然不让他。
她早就想清楚了。姑娘几次救了她的命,她既然被安排给了姑娘,那就是姑娘的人,只忠心於姑娘。
“你就不盼著主子和姑娘好”
清流抬起下巴,撇著嘴睨著她。
“谁让主子纳妾。”
馥郁哼了一声。
她是姑娘的人,自然一心向著姑娘。
主子不能娶姑娘,那是因为族谱的事,她可以理解。
可主子这来者不拒,和苏芷兰之间,那样別说姑娘了,她看著也不舒服。
“那是陛下赐的,主子能拒绝吗”清流忍不住替赵元澈分辨:“再说了,主子又没碰那女子。”
好傢伙,连馥郁都对主子有这么大意见,更別提姑娘了。
“少骗人,你以为我不知道”馥郁梗著脖子不服:“主子头一天晚上就在她房中过夜了。”
那日她跟著姑娘出门,回来时恰好经过邀月院,看到清涧清流都守在门口,就知道主子肯定在里面。
姑娘也看到了,不知道有多伤心,第二天早上眼睛又红又肿的,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她想想就难受,主子怎么能这样对姑娘呢
“真的没有,那都是……”
清流想细细解释,眼角余光瞥见姜幼寧从文房铺出来了,手里捧著一方上好的砚台。
“姑娘。”他顾不得再和馥郁多说,连忙迎上去行礼:“属下见过姑娘。”
他赔著笑,拱手作揖。
“清流,你也来买东西”
姜幼寧朝他笑了笑。
她心提了一下,不由自主转眸看了看左右,清流和清涧一向不离赵元澈左右。
还好,周围並没有发现赵元澈的身影。
“属下来找姑娘的。”
清流笑著道。
“找我”姜幼寧听他这样说,眼中有了几分诧异,旋即冷了面色:“有事”
她能想到的,清流来找她,想必是赵元澈的意思。
她不想理会赵元澈,关於他的事,她一句也不想听。
“主子让属下来同您说,让您到北郊的宅子去等他,他有话要和您说。”
清流的神態客气又討好,將话儿说了出来。
“我不去。”
姜幼寧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了。
她心里又酸又涩,咬唇忍住了眼眶中几乎要涌出的泪水。
最难的时候,她吃不下,睡不著,心如刀割。
他没有管过她。
现在,她艰难地熬过来了,至少夜里能睡一会儿,白天也会逼著自己吃东西。
他倒是又冒出来了。
她和他,能有什么好说的
“姑娘,主子他……”
清流想替自家主子爭取一下。
姜幼寧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绕过他,朝马车走去。
“姑娘,主子真的是迫不得已。那苏姨娘身边,有那么多双眼睛盯著,他们背后都各为其主,主子实在不能去找您……”
清流加快语速,替自家主子说话。
姜幼寧不理他,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赵元澈有什么难处,与她何干
清流站在马车窗边,对著里头道:“姑娘,主子在苏姨娘屋子里,都是和她分床睡的……”
“馥郁,快走。”
姜幼寧坐在马车內,蹙眉催促馥郁。
清流瞪了馥郁一眼。
馥郁朝他做了个鬼脸,催著马儿往前走。
姜幼寧手中捧著砚台,身子隨著马车的行走轻动,紧紧咬住唇瓣。
清流说的什么鬼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苏芷兰身边的人,能盯得住赵元澈
赵元澈和苏芷兰独处一室,会分床而眠
笑话!
她又不是不知道赵元澈私底下是什么样的。
事到如今,他还想誆骗她。
简直可笑。
她想著想著,眼眶不知不觉便湿了,眼泪顺著脸颊滚落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姑娘,京兆府到了。”
馥郁在外头提醒她。
姜幼寧回过神来,狠狠在自己脸上擦了一把,將眼泪擦乾净。
她才不要再为赵元澈伤心。她要好好准备一下,乾脆利落的离开,和他不復相见。
*
镇国公府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