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终究是提不起来了。
人的意志可以逼出潜能,但身体的极限却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每一步之前。尤其是当你背着一个持续散发着高温、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的人,行走在能把金属晒软的沙海里时。
赵云澜咬着牙,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脚底板早已磨出水泡,又在粗糙的沙砾和滚烫的温度中破裂,黏在靴子里,每走一步都带来钻心的刺痛。背上的刑泽越来越重,不仅是体重,更是那种不断散发出的、令人心焦的灼热。汗水早就流干了,皮肤紧绷得像风干的羊皮纸,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
黑胡子拖着沉重的金属义肢,那东西在暴晒下烫得惊人,即使用布层层包裹,热量还是透过来,把大腿外侧的皮肤烫红了一大片。他肋下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又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渍在脏污的布条上洇开。矮人一声不吭,只是埋头向前,偶尔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前方,寻找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地形起伏。
雷娜走在最后,或者说,是勉强跟着。她的体力几乎耗尽,神殿训练赋予的坚韧意志支撑着她没有倒下。她不再尝试治疗刑泽,那只会反伤自身。她所有的心神都用在维持自己最基本的行动上,节省每一丝体力,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无论是沙民,还是这片沙漠本身。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笼罩着这支濒临崩溃的小队。只有脚步声、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金属摩擦沙砾的刺耳声响,以及刑泽在昏迷中不时发出的、被热风绞碎的痛苦呻吟。
日头渐渐偏西,但威力丝毫未减。阳光斜射过来,把沙丘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扭曲的黑色伤痕,划在金色沙海上。他们就在这光与影的交错中蹒跚前行,方向大致向着西北,靠着赵云澜对星陨石板上那个恒定光点的模糊感应,以及一点濒死之人对水源本能的渴望。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下一步就可能倒下,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脚下触感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纯粹松软、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的流沙,而是硬实了一些。虽然依旧覆盖着沙粒,但能感觉到
“等等。”黑胡子停下脚步,蹲下身,用金属手指拨开表面的浮沙。
碎的小石砾。不是天然形成,有明显的人工痕迹。
他沿着这硬实的走向往前扒了一段,更多的浮沙被拨开,一条宽约两丈、虽然被黄沙掩埋了大半、但轮廓依旧可辨的道路基址,隐约呈现在眼前。道路微微高出两侧沙地,像一道早已死去的脊梁,顽强地不肯被完全吞噬。
“路?”雷娜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
“是路。”黑胡子肯定道,矮人对于大地造物的认知深入骨髓,“很老的路,路基打得极扎实。看这走向……”
他站起身,顺着这隐约的痕迹向前望去,道路蜿蜒,通向沙海深处,与他们前进的方向基本一致。
一丝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希望,像风中的火星,在死寂的心头闪了一下。
有路,就意味着这里曾经有人频繁往来,意味着可能通向某个有补给的地方,甚至……可能沿着它找到水源的线索。
“沿着它走。”赵云澜喘着气,调整了一下背上刑泽的姿势,让那滚烫的身体不至于滑落。他的声音干裂得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
走上这条古道的路基,感觉确实不同。脚下稳当了许多,省力不少。但很快,这条路就向他们展示了它所见证的、远比流沙更残酷的东西。
走出不到半里,在路基旁一处被风吹开浮沙的低洼处,他们看到了第一具骸骨。
那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一截灰白色的、风化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腿骨,半掩在沙里,旁边散落着几块可能是肋骨或指骨的碎片。骨头的颜色与沙地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分辨。
再往前走,类似的发现越来越多。
有时是半具骆驼的骨架,巨大的头骨空洞地仰望天空,肋骨像破败的栅栏散落在沙地上,旁边还有锈蚀得只剩一点铁皮的铃铛残骸。
有时是人的骨骸,姿态各异——有的蜷缩着,仿佛在抵御最后的寒冷或痛苦;有的伸着手臂,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还有的相互依偎,分不清是旅伴还是亲人,最终一同化作了沙海的一部分。
白骨周围,往往还散落着一些文明的残迹:破碎的陶罐碎片,花纹早已模糊;腐烂成絮状的丝绸或麻布残片;锈结成一块的金属钱币;甚至还有半埋沙中、木质部分早已朽烂、只留下一点青铜包边的车轮轮廓。
这是一条用白骨和遗物铺就的道路。
每一具骸骨,每一片残骸,都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故事:繁华、贸易、梦想、生命,最终都败给了这片沙海,被时光和风沙磨成了这副凄惨的模样。曾经的商队驼铃,变成了今日风中的呜咽;曾经的丝绸瓷器,变成了沙砾间的碎屑;曾经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地上这些沉默的、指向不同方向的枯骨。
“黄金王朝时期的……主商道?”雷娜看着一块陶片上残留的、与废墟壁画风格类似的太阳纹饰,低声猜测。辉煌的王朝需要贸易,需要连接西方的资源,这条道路或许曾见证了那个时代最鼎盛的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