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胡子没说话，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道路本身。他时不时用脚或金属义肢跺跺地面，侧耳倾听回音，又或者蹲下抠起一点路基的泥土，用手指捻开，仔细查看成分。
“不对头……”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困惑，“这路基……太扎实了。不光是夯土。”
他示意赵云澜和雷娜看被他抠开的一处断面。表层是普通的夯土和沙砾混合，但往下几寸，颜色变深，质地变得异常坚硬，甚至带着点金属般的暗泽。
黑胡子用金属义肢的尖端用力凿了几下，只留下几个白点。“看见没？这底下掺了东西，不是普通的粘土，更像是……某种用特殊矿粉和植物汁液混合的古代粘合剂，硬化后比石头还结实。所以这路过了上千年，主要结构还没被风沙完全啃掉。”
他站起来，看着脚下这条沉默地伸向沙漠腹地的死亡之路，眼中露出矮人特有的、对伟大工程的敬意和不解：“当年修这条路，下的本钱海了去了。这根本不是寻常商道该有的规格……倒像是……”
“像是什么？”赵云澜问，背上的灼热让他心烦意乱，但黑胡子的发现可能关乎生死。
“像是……为了运输特别沉重、特别重要的东西，专门修筑的朝圣之路或者贡道。”黑胡子沉吟道，“直通核心的那种。”
这个推断，让本就沉重的气氛又添了一层寒意。这条路，或许真的直接通往他们的目的地——日冕方舟所在的圣山。但这路上铺满的白骨，也同样指明了那条路的终点，对大多数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希望与绝望，像两条纠缠的毒蛇，随着他们沿着这条白骨商道的前行，越缠越紧。
他们依照路旁偶尔还能辨认的、刻在风化岩柱上的古老路标，寻找着地图上可能标记的水源点。
第一次，路标指向一处背风的岩坳，标注着甜泉。他们跌跌撞撞冲过去，只看到一个早已干涸龟裂的石砌蓄水池，池底积着厚厚的、被晒成白色的盐碱。
第二次，路标指向一片低洼地，名为沙井。他们拼命挖掘，直到手指磨破，挖下去近一人深，只有越来越干燥滚烫的沙土，没有一丝湿气。
第三次，第四次……
希望一次次被点燃，又在绝望的现实中狠狠掐灭。每次寻找都消耗着本就濒临枯竭的体力，每次失败都如同重锤，砸在摇摇欲坠的意志上。
水囊里的水，每次只敢用指尖蘸一点，润润裂开的嘴唇和喉咙。那点微不足道的水分，瞬间就被干燥的空气和滚烫的身体蒸腾殆尽。
刑泽的体温，在持续的行进和缺水状态下，似乎又升高了。赵云澜感觉自己的后背快要被烫伤。
夕阳，再一次如同凝固的鲜血，涂抹在西边的沙丘线上。温度开始下降，但疲惫和绝望已经深入骨髓。
他们在一根倾倒的、刻着模糊字符的石柱路标下停步。石柱半埋沙中，指向西方的一个地名：“苦泉”。
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黑胡子靠着石柱滑坐在地，独臂和金属义肢无力地垂着，呼哧呼哧地喘气，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雷娜直接瘫倒在沙地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
赵云澜小心翼翼地将刑泽放下，让他靠在自己腿边。他摸了摸刑泽的额头，依旧烫手。看着同伴们灰败绝望的脸，看着脚下这条铺满白骨、似乎没有尽头的古路，又看了看西边那轮垂死的落日。
还能走多远？他不知道。但停下来，就是等死。
他舔了舔早已没有知觉的嘴唇，尝到的只有血腥和沙土味。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黑胡子结实的肩膀，又对雷娜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破锣：
“歇……一刻钟。然后……继续走。”
目光望向古路延伸的、被暮色笼罩的西方黑暗。
“路……还在。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