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投下的阴影在沙地上缓慢移动,像日晷的指针,丈量着时间的流逝。当阴影的长度达到石碑高度的三倍时,黑胡子决定扎营。
“就在这里。”矮人用靴子踩了踩石碑背阴处的沙地,“石头能挡风,也能储存一点凉气。而且……”
他瞥了一眼那块刻着警告和祖父署名的黑色玄武岩:“如果这玩意儿真是什么封印边界,那待在它旁边,可能比待在空旷处安全。”
没人反对。经历了白天的海市蜃楼和石碑冲击,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不是身体的累——虽然背着重物走了整整一天——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精神上的疲惫。太多谜团,太多警告,太多指向不明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塞在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营地很快搭好。说是营地,其实简陋得可怜——几块从行李碎片里找出来的布料铺在沙地上当垫子,几件衣服卷起来当枕头。没有帐篷,没有遮阳棚,只有石碑投下的一片狭长阴影,和即将降临的夜色。
黑胡子在石碑脚下生了一小堆火。燃料是从沙地里挖出来的几块黑色枯木——不知道是什么植物死后留下的,质地坚硬,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香味。火苗很小,在渐起的晚风中摇曳不定,勉强能提供一点光和热。
刑泽把雷娜安置在最靠近石碑的位置。女祭司的状态比白天更差了,那些淡金色的裂纹从脸上蔓延到了脖子和手背,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她闭着眼睛,但眼皮在轻微颤动,像是在做梦,或者……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她在发烧。”刑泽探了探雷娜的额头,眉头紧锁,“不是普通的发烧,体温忽高忽低,高的时候烫手,低的时候冰凉。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打架。”
“光明原力和黑暗原力?”赵云澜问。
“可能。”刑泽收回手,“也可能……是她的意识和那个呼唤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这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如果雷娜的意识被压制,如果那个呼唤占据了上风,那她还是她吗?还是说,会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契约的执行者,或者,献祭的祭品?
没有人知道答案。
夜幕完全降临时,沙漠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白天的酷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穿过石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银河像一道发光的疤痕,横跨整个天穹。
赵云澜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羊皮纸和炭笔。他在拓印石碑上的文字——不是全部,只是祖父署名的那一行,和那句“光与暗本是一体,分割即是疯狂”。拓印的方法很简单:把羊皮纸贴在石板上,用炭笔轻轻涂抹,凸起的刻痕就会在纸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但当他拓到“赵千山”三个字时,手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手感不对。
石碑表面的其他刻痕,边缘都很光滑,像是经过长时间的风化,棱角已经被磨圆了。但“赵千山”这三个字,边缘要锐利得多,刻痕也要深一些。不是特别明显,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差异——就像同一块碑,其他文字刻了两千年,而这三个字,只刻了几十年。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祖父真的在两千年前到达过日冕方舟,那为什么他的署名看起来这么“新”?难道他后来又回来过?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重新来到这片沙漠,在这块石碑上刻下警告?
但祖父去世是在十五年前,在老家床上安详离世的。至少赵云澜亲眼看到的葬礼,亲手下葬的棺椁。如果祖父真的在晚年重返沙漠,那他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从没提起过?
太多的疑问,太少的线索。
赵云澜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火光在石碑上跳跃,让那些刻痕的影子随之晃动,像是活过来一样。特别是那张“受难的太阳”的人脸,在晃动光影中,表情似乎也在变化——时而痛苦,时而平静,时而……像是在微笑。
一个诡异的、痛苦的微笑。
赵云澜移开视线,从怀里掏出星陨罗盘。
自从进入沙漠深处,他就很少把罗盘拿出来。一方面是节省体力——罗盘需要原力激活,虽然消耗不大,但在缺水缺粮的情况下,任何额外的消耗都是负担。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回避。罗盘是祖父留下的,是赵家世代相传的宝物,但现在看来,祖父和赵家隐藏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黑暗得多。
但今晚,他想再看看。
他握住罗盘,掌心贴在那冰凉的非金非石的表面上,闭上眼睛,缓缓调动体内微弱的原力——不是光明原力,也不是黑暗原力,而是一种更中性的、更基础的能量,赵家称之为“星力”。
罗盘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光芒透过表面,照亮了那些复杂的刻度和符号。指针开始转动,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快,最后稳定下来,指向……
东南。
和探脉针的指向一致,和海市蜃楼的方向一致。
但就在赵云澜准备收起罗盘时,指针突然又动了。
不是继续转动,而是……颤抖。
极其细微的颤抖,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高频的震动。像是罗盘本身在害怕,或者在兴奋。随着颤抖,指针开始微微偏移,从正东南,偏向东南偏东,然后又慢慢回正。
一次,两次,三次。
像心跳一样规律。
赵云澜睁开眼睛,紧紧盯着指针。偏移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一两度,但确实存在。而且每次偏移的时间点都很固定——每七次心跳,偏移一次;再七次心跳,回正一次。
“七……”他喃喃道。
在古星象学里,“七”是个特殊的数字。七曜(日月金木水火土),七宿(东方苍龙七宿),七重天,七层地狱……七代表着循环,代表着完整,也代表着某种……封印。
难道罗盘不是在指向,而是在……计数?
计数什么?计数时间?计数距离?还是计数某个封印的稳定程度?
他试着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当心跳降到每分钟六十次时,罗盘指针的偏移频率也同步变慢了——依然是每七次心跳偏移一次,但整体频率降低了。
果然,罗盘的异动和他的心跳有关。
或者说,和他体内的星力流动有关。
但为什么是七?为什么他的心跳会和罗盘产生这种同步?难道赵家的血脉,和这个罗盘之间,有更深层的联系?
就在这时,罗盘的异动突然加剧。
指针不再只是微微偏移,而是开始剧烈摆动,像被无形的手拨弄,在东南和正东之间来回摇摆。罗盘表面的光芒也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在发出某种警报。
几乎同时,刑泽猛地站了起来。
“有东西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黑胡子也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矮人抓起斧头,迅速扫视四周:“哪里?”
“不是地面。”刑泽闭上眼睛,侧耳倾听,“是……空中。或者,是某种能量层面的东西。”
赵云澜握紧罗盘,顺着刑泽注视的方向看去。
那是东南方向的夜空。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和银河。但盯着看了十几秒后,在星光和黑暗的交界处,渐渐浮现出了一片……光晕。
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光晕很淡,边缘模糊,像一片发光的雾,在夜空中缓缓扩散。随着扩散,光晕中心开始出现轮廓。
建筑的轮廓。
高耸的尖塔,宽阔的台阶,巨大的拱门,还有……那艘船。
日冕方舟的海市蜃楼,在夜晚出现了。
但这和白天看到的完全不同。白天的幻象是热浪造成的折射,模糊、扭曲、时隐时现。而夜晚的这个,清晰得多,稳定得多,细节也丰富得多。能看到尖塔表面的螺旋花纹在缓缓旋转,能看到台阶上每块石板的接缝,能看到拱门浮雕上太阳神拉的每一个表情细节。
最诡异的是那艘船。
船身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铆钉,每一片破损的帆布,都清晰可见。船首的鸟头雕刻栩栩如生,眼睛的位置镶嵌着某种宝石——即使在幻象中,也能看到那两枚宝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它在接近。”雷娜突然开口。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幻象,瞳孔里倒映着那片光晕,“不是我们在靠近它,是它在靠近我们。”
确实。幻象在缓慢地、但确定无疑地向他们移动。虽然速度很慢,像蜗牛爬行,但方向明确——直线朝石碑,朝他们的营地。
赵云澜低头看罗盘。
指针已经不再摆动了,而是死死地指向幻象的方向,颤抖得几乎要跳出罗盘表面。罗盘本身也在发烫,那种冰凉的非金非石材质,此刻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退后。”黑胡子低吼,“离石碑远点!”
但雷娜摇头:“不,不能退。石碑是边界,退出去就……”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石碑是“封印之界”,退出去,就等于离开了相对安全的区域,进入了完全未知、可能更危险的领域。
幻象越来越近。
现在能清楚地看到,在船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
穿着长袍,戴着兜帽,手里拿着手杖。和白天看到的那个人影一模一样,但这次更清晰——能看到长袍的质地是亚麻的,边缘有金线绣的太阳花纹;手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水晶,水晶里封着一只……眼睛?
不是动物的眼睛,也不是人的眼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瞳孔是螺旋状的,像无尽的深渊,看久了会觉得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人影抬起手,指向他们。
不,不是指向“他们”,是指向……雷娜。
雷娜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某种共鸣的颤抖,像是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响应那个指向。她脸上的金色裂纹开始发光,亮度逐渐增强,从淡金色变成耀眼的金色,在夜色中像一道道燃烧的伤痕。
“它在叫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让我过去。让我……完成契约。”
“什么契约?”赵云澜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雷娜,看着我!什么契约?你答应了什么?”
雷娜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过去。如果不过去,我会死。不是渴死,不是饿死,而是……被契约反噬而死。我的灵魂已经被标记了,没有退路。”
她挣脱赵云澜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
刑泽拦住她:“等等。就算是契约,也该知道内容。你现在过去,等于是把自己交出去,任由摆布。”
“那也比死在这里强。”雷娜的声音里带着绝望,“而且……我能感觉到,它不会杀我。它需要我,就像我需要水一样。这是一种……交换。”
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