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再次出现。
白天她用水换来了未知的承诺,现在,她要用自己,换来什么?
幻象已经近在咫尺。
现在能清楚地看到,那不是一个平面的投影,而是一个立体的、近乎实体的存在。尖塔的阴影投在沙地上,台阶的高度差清晰可辨,拱门的厚度、船身的弧度……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但当你伸手去摸,手指只会穿过一片虚无。
“是能量体。”黑胡子盯着幻象,斧头握得更紧了,“不是实体,但也不是纯粹的幻象。是用原力凝聚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能看见,能感应,但不能触摸。”
“就像……幽灵?”赵云澜问。
“比幽灵更高级。”黑胡子摇头,“幽灵是死亡留下的残影,没有意识,只会重复生前的行为。而这个,有目的,有意识,它在主动靠近我们。”
确实。幻象在距离石碑大约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它不想再靠近,而是因为……石碑在发光。
黑色的玄武岩表面,那些刻痕开始渗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光芒很温和,但幻象接触到光芒的区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像被水洗掉的墨迹。特别是那个人影,当光芒照到它时,它的动作明显僵住了,举着的手缓缓放下,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退缩?
“石碑在保护我们。”刑泽说,“或者说,在维持封印的边界。幻象不能越过这个边界。”
雷娜停下脚步。她站在石碑的阴影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踏出光芒笼罩的范围。她回头看了一眼石碑,又看了一眼幻象,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就在这时,罗盘发生了更剧烈的异动。
指针突然脱离罗盘表面,悬浮在空中,依然指向幻象,但自身开始高速旋转。旋转带起的气流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旋风,卷起沙粒,在夜色中像一条微型的沙龙卷。
紧接着,指针射出了一道光。
银白色的光,细如发丝,但极其明亮,像一根针,刺穿了夜色,直直射向幻象——准确地说,是射向幻象中那艘船的船首,射向鸟头雕刻的眼睛位置。
光命中了。
暗红色的宝石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整个幻象剧烈震动,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开始闪烁、扭曲、出现重影。那个人影发出无声的呐喊——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它的嘴巴张开到不自然的程度,整个身体向后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
然后,幻象开始消散。
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融化的蜡,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淡化、最终化为一片光点,散落在夜空中,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
当最后一粒光点消失时,夜空恢复了原状,只有星星和银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罗盘的指针落回表面,停止转动,重新指向东南。罗盘本身的光芒也暗淡下去,温度恢复正常,变回那种永恒的冰凉。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沙地上那些被旋风卷起的痕迹,和每个人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证明刚才发生的事不是幻觉。
雷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脸上的金色裂纹已经不再发光,但颜色更深了,从淡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像是刻进皮肤里的文身,再也去不掉。
“刚才……”她声音发颤,“刚才罗盘做了什么?”
赵云澜看着手里的罗盘,又看了看恢复平静的夜空,缓缓说:“它……攻击了幻象。或者说,干扰了幻象。用某种方式,暂时驱散了它。”
“为什么?”黑胡子问,“罗盘不是指向工具吗?怎么会有攻击功能?”
赵云澜摇头。他不知道。祖父的笔记里从没提过罗盘有这种能力。赵家世代使用罗盘,也只是用它来定位和感应原力流向,从没听说过它能主动发射能量,干扰幻象。
除非……这不是罗盘本身的能力,而是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机制。
当特定条件满足时——比如幻象越过封印边界,试图接触被标记的人(雷娜)——罗盘就会自动反应,进行干扰。
如果真是这样,那罗盘就不只是个工具,还是个……守卫。
守卫什么?守卫雷娜?守卫封印?还是守卫某个更大的计划?
刑泽走到石碑旁,伸手触摸那些还在散发微光的刻痕。当他的手指碰到“赵千山”三个字时,刻痕的光芒突然增强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
“你祖父,”刑泽转头看向赵云澜,“可能不只是个探险家。他可能……参与了这个封印的维护。这块石碑,这个罗盘,还有雷娜身上的契约……所有这些,可能是某个庞大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赵云澜感到嘴里发干,“什么计划?”
“不知道。”刑泽收回手,“但能感觉到,这个计划已经运行了很长时间,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我们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我们是被选中的——或者,被安排好的。”
被安排好的。
这个想法让赵云澜浑身发冷。
如果一切都是安排好的——祖父的探险,祖父的日记,石板的下落,雷娜的加入,甚至沙狼的袭击,沙蝎的围攻,缺水的危机……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把他们推向这个时刻,推向这个地点,推向这个选择。
那么,安排这一切的是谁?
祖父?赵家的先祖?还是……某个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
而他们,是棋子,还是参与者?
是工具,还是……
祭品?
夜风更冷了。
火堆快要熄灭,没有人去添燃料。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刚才发生的一切震撼,被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困扰。
石碑的光芒逐渐暗淡,最终完全消失,变回普通的黑色玄武岩。
罗盘也恢复了平静,躺在赵云澜手心,冰凉,沉默,像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守护者。
雷娜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
刑泽重新坐下,刀横在膝上,眼睛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眼神深邃得像要把那片黑暗看穿。
黑胡子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添了最后几根枯木,火焰重新燃起,但很小,很弱,像风中残烛。
良久,赵云澜才开口:“明天……我们还去东南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幻象虽然被驱散了,但它的源头还在那里。罗盘依然指向东南,探脉针依然指向东南,雷娜体内的共鸣依然指向东南。
那是日冕方舟的方向。
那是契约要求的方向。
那是……可能藏着所有答案,也可能藏着所有危险的方向。
最终,黑胡子叹了口气:“去。”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赵云澜问。
“因为没得选。”矮人看着跳跃的火苗,“回头是死,停留是死,只有前进,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顿了顿:“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太阳神撕裂自己来封印。我想知道,你祖父到底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我想知道……我们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故事里。”
好奇心。
这是最原始,也最强大的驱动力。
即使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地狱,但人总是忍不住想知道——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又将走向何方。
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宿命。
也许这就是探险的意义。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此刻还坐在这里,而不是调头逃跑。
“那就去吧。”刑泽说,“天亮出发。”
雷娜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决心:“谢谢。”
谢谢你们没有抛弃我。
谢谢你们愿意继续前进。
谢谢你们……陪我走向未知的结局。
没有人说话。
但火光中,四个人的影子在石碑上重合,像是一个整体,一个决心,一个无法回头也无法分割的命运。
夜空深处,星星在闪烁。
东南方向的星空中,有几颗星星特别亮,排列成一个特殊的图案——像一只眼睛,又像一扇门。
那是星象的指引。
那是命运的轨迹。
那是……他们即将踏上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