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石碑的阴影已经完全消失。
因为阴影需要光源,而此刻,连最后一点星光都在褪去,东方天际还是一片沉甸甸的墨黑。但黑暗不是完全均匀的——西北方向的天空颜色略浅一些,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水在那片天幕上涂抹过;东南方向则相反,颜色更深,浓得像化不开的淤血,里面藏着星星点点的、微弱的红光,像是远处有火在烧,但被厚厚的雾气遮住了。
四个人都没有睡。
或者说,都睡不踏实。刑泽背靠石碑坐着,眼睛闭着,但呼吸的频率暴露了他醒着的状态——人在睡眠中呼吸会更深长,而他现在的呼吸短促而克制,像在聆听什么细微的动静。黑胡子侧躺在沙地上,面朝外,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搭在斧柄上,每隔几分钟就会调整一下姿势,显然也没睡着。雷娜蜷缩在石碑根部,脸埋在臂弯里,但从她肩膀偶尔的抽搐来看,她也不是真的在休息。
赵云澜坐在火堆余烬旁。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炭,在黑暗中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他手里握着星陨罗盘,没有激活,只是用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表面那些复杂的刻痕。触感冰凉,但记忆里的温度还留着——昨晚那束从罗盘里射出的、驱散幻象的银白色光芒,那种滚烫的灼热感,像是把整个沙漠的愤怒都压缩成了一根针。
他在想那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罗盘会在那个时候做出反应?是自动触发的防御机制,还是某种更深层的指令?祖父的笔记里从未提及罗盘有这种功能,赵家世代传承的记录里也没有。除非……这个功能是被隐藏的,只会在特定条件下激活。
特定条件是什么?
幻象越过封印边界。雷娜被标记。石碑的光芒被激发。
这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时,罗盘就启动了。
像是设计好的程序,严丝合缝。
这太刻意了,刻意到不可能是巧合。就像刑泽说的——他们可能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是被安排的。被谁安排?祖父?赵家的先祖?还是……那个撕裂自己来制造封印的太阳神拉?
天空开始变化。
不是突然变亮,而是那种墨黑的颜色在慢慢稀释,从墨黑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铁灰。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你盯着天际线看,会发现那条线在逐渐清晰——不再是模糊的混沌,而是一条明确的、将天地分割开来的界限。
东南方向的那片深色区域也开始变化。那些星星点点的红光并没有随着天色变亮而消失,反而更加明显了。不是火光的红,也不是血的红,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像是熔化的铁在冷却前最后的余晖。红光在缓缓脉动,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明暗交替,像心跳,也像呼吸。
“那是什么?”刑泽突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那片红光。
黑胡子也坐了起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摇头:“不知道。沙漠里没见过这种东西。不是磷火,磷火是蓝绿色的。也不是岩浆,这片沙漠底下没有火山。”
“是幻象的源头?”赵云澜问。
“可能。”黑胡子顿了顿,“也可能……是日冕方舟本身。传说中,日冕方舟的动力核心是一块‘太阳碎片’,会发出永恒的光芒。但如果碎片被污染了,光芒可能会变色。”
被污染了。
这个词让人联想到很多东西——青铜板上“光暗同栖”的描述,雷娜感应到的黑暗呼唤,幻象中那个人影兜帽下的阴影。如果太阳碎片真的被某种黑暗力量侵蚀了,那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雷娜也抬起头。她脸上的金色裂纹在渐亮的天光中依然明显,但不再发光,只是像淡金色的刺青,刻在皮肤上,宣告着某种无法更改的事实。她看着那片红光,眼神很复杂,混合着恐惧、渴望,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
“它在叫我。”她轻声说,这次没有颤抖,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心跳的节奏……和我体内的共鸣是一致的。每七次心跳,红光闪烁一次。每次闪烁,我都能感觉到……吸引力在增强。”
七。
又是这个数字。
罗盘指针的偏移频率是每七次心跳一次。
现在,幻象源头的心跳节奏也是每七次一次。
这不是巧合。
“天快亮了。”刑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该做决定了。是继续按原方向走,还是转向红光的方向。”
“需要开会。”黑胡子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正式一点。这是生死攸关的决定,每个人都必须说出真实想法,不能藏着掖着。”
会议就在石碑脚下召开。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四个人围成一圈坐在沙地上。中间摆着几样东西:星陨罗盘,探脉针,青铜板碎片,还有赵云澜拓印的石碑文字。
晨光继续增强,天空从铁灰色变成灰白色,沙地的轮廓清晰起来。风很小,几乎感觉不到,空气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黑胡子第一个开口:“我是领队,我先说。我的意见是:转向红光的方向。”
理由很直接:“幻象昨晚试图接近我们,被罗盘驱散了。但幻象的源头还在,而且还在活动——你们看那些红光,它们在闪烁,在脉动,这说明那东西是‘活’的,不是静止的遗迹。如果我们按原方向走,可能会绕开它,但绕开后会发生什么?幻象会不会再次出现?会不会更强烈?我们不知道。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接近,面对面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他说得很实际。探险的经验告诉他:未知的、活动的威胁,比已知的、静止的危险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以什么方式爆发。
刑泽第二个说:“我同意转向。但不是因为想搞清楚那是什么,而是因为……我们已经被标记了。”
他看向雷娜:“契约的印记在她身上,她和那个源头之间有连接。这种连接是双向的——她能感应到它,它也能感应到她。如果我们远离,连接不会断,反而会因为距离拉长而产生张力。就像一根橡皮筋,拉得越长,反弹的力量越大。最后可能会……把雷娜撕裂。”
撕裂。
这个词用在这里,既指物理上的,也指精神上的,甚至可能是灵魂上的。
雷娜自己说话了:“我必须去。不是因为我想去,而是因为我必须去。契约的力量在强迫我,每远离一步,我体内的痛苦就增加一分。如果强行远离,我可能会……崩溃。不是生理上的死亡,而是存在本身的崩溃——我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再是‘我’。”
她说得很冷静,但冷静背后的绝望更让人心惊。当一个人连“自我”都可能失去时,死亡反而成了较轻的代价。
最后轮到赵云澜。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看。
先看星陨罗盘。他激活了它,银白色的光芒亮起,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不是正东南,而是东南偏东,正好对着那片红光的中心。指针没有颤抖,没有偏移,异常稳定,像是在说:就是这里,没有第二种可能。
再看探脉针。黑色短棍插在沙地里,顶端的银环转动了几圈,最后也停在东南偏东的方向,和罗盘的指向完全一致。但银环的转动比平时慢,像是有无形的阻力,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转动到正确位置。
然后是青铜板碎片。他盯着上面那句“守门者需献上己身”,又看了看雷娜脸上的金色裂纹。这两者之间肯定有关联,但具体是什么关联,还不清楚。献上己身——是献祭生命?还是献祭别的什么?
最后是石碑拓印。祖父的署名,“赵千山”三个字,刻痕比其他文字新。为什么?祖父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回到过这里?还是说……这里的“赵千山”,根本不是祖父,而是赵家历史上另一个同名的人?赵家传承千年,有重名也不奇怪。
但直觉告诉他:就是祖父。那种笔迹的风格,那种刻字的力道,和他记忆中祖父书房里那些手稿上的字迹,有某种微妙的一致性。
祖父回来过。
在完成日冕方舟的探险后,在留下那本日记后,在很多很多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在这块石碑上刻下了警告。
为什么?
是什么驱使他回来?是什么让他觉得必须留下警告?
“我同意转向。”赵云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因为罗盘的指向,也不是因为探脉针的指引,甚至不是因为雷娜的契约。”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三人:“是因为我祖父。”
他拿起石碑拓印,指着“赵千山”三个字:“这些字的刻痕比其他文字新。我祖父在晚年回来过这里,留下了这句话。‘光与暗本是一体,分割即是疯狂。’——这句话不是描述,是警告。警告我们不要做什么?不要分割光与暗?还是不要试图修复已经被分割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祖父参与了这件事。可能不止他,赵家世代都参与了。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可能是我祖父走过的;我们现在面临的抉择,可能是我祖父面临过的。我想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选择,导致了什么后果。我也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想看看,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理由很私人,甚至有些感性,但没有人反驳。因为每个人都有类似的想法——想看到真相,想知道答案,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面临着什么。
“那么,”黑胡子环视一圈,“全票通过,转向红光方向?”
刑泽点头。
雷娜点头。
赵云澜也点头。
“好。”黑胡子站起身,“那就转向。但在出发前,我们需要更精确的定位。红光只是大方向,我们需要具体坐标。”
怎么定位?
在沙漠里,没有地图,没有地标,只能靠星象和仪器。
赵云澜重新激活罗盘。这次他不仅仅是激活,而是尝试着注入更多星力,让罗盘进入更深的感应状态。随着星力的注入,罗盘表面的光芒越来越亮,那些复杂的刻痕开始浮现出第二层、第三层的符号——像是嵌套的结构,平时隐藏着,只有在足够强的能量激活下才会显现。
最内层是一圈星图。
不是常见的星座图,而是几颗特定星星的连线图。那些星星的亮度、颜色、位置都很特殊,赵云澜能认出其中几颗——那是“太阳之路”星座,只在每年特定的几个月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夜空,传说中是太阳神拉巡行天空时留下的足迹。
而此刻,那几颗星星在夜空中实际的位置,和罗盘上标注的位置,有微小的角度差。
“东南偏东十五度。”赵云澜计算了一下,“罗盘指示的方向,比正东南偏了十五度。红光的位置,目测也是这个角度。”
“十五度……”黑胡子皱眉,“在沙漠里,十五度的偏差,走一百里就会偏离目标二十六里。如果我们现在的位置离目标有三天路程,那按原方向走,最后可能会完全错过。”
“所以必须调整。”刑泽说,“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在行进中保持这个精确角度?沙漠里没有参照物,走一段路就可能会偏离。”
“用罗盘实时校正。”赵云澜说,“我会一直激活罗盘,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方向。但这样我会消耗很大,可能需要轮流……”
“我来。”刑泽打断他,“刑家的地听术可以感知地脉走向。虽然不能像罗盘那么精确,但可以辅助校正,减少你的消耗。”
“我也可以帮忙。”雷娜说,“光明原力对能量源头有感应。那个红光是能量源,我可以感应它的强度变化,如果我们偏离了方向,感应会减弱。”
分工明确了。
赵云澜负责用罗盘确定精确方向。
刑泽负责用地听术辅助校正。
雷娜负责感应能量源强度。
黑胡子负责领路和警戒。
这是一个临时拼凑的导航系统,漏洞百出,但在眼下,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天完全亮了。
太阳从东北方向升起——不是正东,因为现在是沙漠的深秋,太阳的轨迹偏南。但阳光依然刺眼,温度开始回升。沙地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和他们要去的方向那片红光的颜色很接近,像是整片沙漠都在被那个源头浸染。
出发前,他们做了最后一件事:重新分配负重。
因为要持续激活罗盘和保持感应,赵云澜和雷娜的体力消耗会很大,他们的负重必须减轻。刑泽和黑胡子分担了大部分水囊和物资。武器依然各自携带——在沙漠里,武器就是生命,不能离手。
队伍重新排成一列。
黑胡子打头,他手里拿着一个简易的日晷——用匕首的投影在沙地上画刻度,大致判断方向。
刑泽第二,他闭着眼睛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脚底倾听大地的声音。
赵云澜第三,他双手捧着激活的罗盘,眼睛紧紧盯着指针,确保它始终指向东南偏东十五度。
雷娜最后,她一只手搭在赵云澜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全身心感应着那个遥远的能量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