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四人。
从沸腾、轰鸣、充满毁灭性能量辐射和混乱精神低语的竖井平台,骤然坠入这条狭窄、寂静、冰冷的通道,感官上的落差让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瞬间的失重和眩晕。唯一的光源是刑泽指尖重新燃起的一小团金红血焰,火焰不大,却顽强地驱散了身周几尺的黑暗,将众人苍白疲惫的面容和粗糙的岩壁映照得忽明忽暗。
通道极其狭窄,高不过两米,宽仅容一人勉强通行,身材魁梧的刑泽和背着黑胡子的赵云澜都需要微微侧身。脚下是积满灰尘、略有些湿滑的岩石地面,显然是人工开凿后又经过漫长岁月自然侵蚀形成的。空气滞闷,带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味和陈旧金属气息,与外面能量池的硫磺臭氧味截然不同。但奇怪的是,这里的温度却比平台上低了许多,甚至有些阴冷,仿佛与上方那个沸腾的能量世界完全隔绝。
“咳……咳咳……”赵云澜最先缓过气,他将背上已彻底昏迷、身体异常沉重(部分源于那些仍在微微蠕动的黑色肉芽)的黑胡子小心地放下,让他靠坐在内侧岩壁边。他自己也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连串的极限操作——模拟能量波动、投掷爆破螺栓、空中接力拉扯——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和心神。汗水浸透的衣物贴在身上,被通道里的冷风一吹,激起一阵寒颤。
刑泽半跪在黑胡子身边,指尖的血焰凑近检查。黑胡子的情况令人触目惊心:右边肩膀断口处,那疯狂滋生的黑色肉芽虽然在被拖入通道、远离能量池辐射后,蔓延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些,但并未停止。仍有细小的、如同根须般的黑色物质在断口肌肉和血管中钻探、延伸,将他小半边胸膛和脖颈的皮肤染成诡异的灰黑色,部分皮肤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暗紫色的纹路在缓慢扩散。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而紊乱,脸色灰败,独眼紧闭,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侵蚀还在继续……只是慢了点。”刑泽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尝试将一丝温热的血焰能量渡入黑胡子体内,试图驱散或压制那股黑暗腐蚀力量。然而,血焰刚一进入,就遭到了黑色物质激烈的反抗,两者在黑胡子体内冲突,反而让昏迷中的黑胡子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不行!属性冲突,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刑泽立刻撤回了力量,脸色难看。
雷娜跪在另一边,不顾自己的虚弱,再次将手按在黑胡子额头和心口,闭上眼,全力运转那几乎枯竭的平衡之力。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净化或对抗黑暗侵蚀——那只会像刑泽那样引发剧烈冲突,加速黑胡子的死亡。她转换了思路,将灰白能量化作最柔和、最中性的“缓冲层”和“隔离膜”,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些正在活跃侵蚀的黑色物质,试图将它们与黑胡子健康的组织暂时隔离开,延缓侵蚀速度,同时用极其温和的力量护住黑胡子的心脉和主要器官,吊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精细而又无比消耗心神的工程。雷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微微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坚持着,灰白的光芒在她掌心与黑胡子身体接触处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只能……暂时稳住……侵蚀速度……降到了最低……但他的生命体征……非常弱……”雷娜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赵云澜看着两位同伴竭尽全力抢救黑胡子,又看了看身后那黑漆漆的、不知是否已被教团发现或堵塞的洞口,心不断下沉。暂时安全了,但危机远未解除。黑胡子命悬一线,他们三人也状态极差,这条通道通向哪里?是生路,还是另一处绝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怀中摸出星陨石板。石板在这里光芒黯淡,只散发出微弱的、仿佛被压抑的星辉,对周围的感应也变得模糊不清,无法提供明确的指引。他只能依靠最基本的观察和直觉。
“我们不能久留。”赵云澜哑着嗓子说,扶着岩壁艰难站起,“教团很可能很快会找到这个洞口,或者从其他路径包抄。我们必须往前走,找到出路,或者至少……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才能想办法救胡子。”
刑泽默默点头,收回了探查的手,重新燃亮指尖的血焰,将光芒调亮了一些,照亮前方更深处的通道。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微微向下倾斜,尽头依旧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到终点。
“我开路。”刑泽简短地说,将长刀提在手中,当先迈步。他的脚步很稳,但赵云澜能看到他背部肌肉微微紧绷,显然也在强忍着消耗和伤势。
赵云澜和雷娜对视一眼。雷娜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必须持续维持对黑胡子的“隔离”治疗,无法分担背负的任务。赵云澜深吸一口气,再次弯下腰,将昏迷的黑胡子那异常沉重(部分因为黑色物质的增重)且不时无意识抽搐的身体背起。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打颤。
队伍在狭窄、黑暗、冰冷的通道中缓慢前行。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黑胡子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刑泽手中的血焰是唯一的光源,晃动的光芒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粗糙的岩壁上,仿佛有无数默剧幽灵在随行。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时间在黑暗和沉默中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变得无比煎熬。就在众人的体力和精神都即将再次抵达极限时,走在前面的刑泽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光。”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
不是他血焰的光芒,而是一种自身发散的、稳定的、乳白色中带着淡淡蓝晕的冷光,从前方的拐角处隐隐透出。
众人精神一振,却又更加警惕。在这种地方,任何未知的光源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危险。
刑泽示意众人放轻脚步,他自己则收敛血焰的光芒,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摸到拐角处,探头望去。
片刻后,他缩回头,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有震惊,有凝重,也有一丝……恍然?
“过来看吧……小心点。”他低声道。
赵云澜和雷娜(她仍需一手维持对黑胡子的治疗)谨慎地挪到拐角。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不算太大、但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岩洞。岩洞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洞顶和四壁都镶嵌着那种能自行散发乳白蓝晕冷光的晶石,将整个空间照亮。而在这冷光的映照下,岩洞内的景象清晰可见——
这里,整齐地、静静地站立或安坐着数十具光化遗骸。
与竖井平台上那些姿态扭曲、充满痛苦挣扎的遗骸不同,这里的遗骸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整齐与安详。
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式样简洁但工艺精良的淡金色制服,像是某种技术人员或低级祭司的制式服装。遗骸的姿态各异:有的坐在简单的石制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晶石板或金属卷轴(同样已晶化),保持着书写或阅读的姿态;有的站在墙壁边,手按在墙壁内嵌的、已经黯淡无光的控制符文上;有的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似乎在低声交谈(头部微微倾向对方);甚至还有一具遗骸,蜷缩在角落一张简陋的石床上,仿佛只是在沉睡。
所有的遗骸都如同竖井平台上的那些一样,通体晶莹,内部流转着微弱的淡金光晕,面部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释然?完全没有平台遗骸那种极致的恐惧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