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来自地脉深处的回响,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石室内本已岌岌可危的平衡。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碾压——仿佛某个沉睡在星球心脏里的、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古老意志,在能量洪流的粗暴打扰下,翻了个身。随之而来的,并非毁灭性的攻击,而是一种深沉的、混浊的、带着亿万吨岩层压力和无尽时光寂寞的“注视”。
嗡——!!!
大祭司撑起的温润光罩,在这股“注视”掠过的刹那,剧烈地向内坍缩了半尺!光罩表面荡漾的涟漪瞬间变成了狂暴的波浪,颜色也黯淡了三分,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般破灭。几名沙民精锐闷哼一声,嘴角渗出鲜血,显然维持光罩对他们也是巨大的负担。
而石室本身——或者说这片勉强维持着“石室”概念的破碎空间——则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呻吟。四壁残存的岩石像被无形巨手揉搓的面团,呈现出诡异的、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蠕动和褶皱。那些暴露在外的能量管道,有的骤然膨胀爆裂,喷出熔岩般的浆液;有的则像被抽干了骨髓般迅速干瘪、灰败。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错位感——明明看着只有十步远的距离,却给人一种永远走不到的错觉;明明坍塌的穹顶就在头顶,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最糟糕的是那条空间甬道。
原本就因浊流自爆而剧烈波动的甬道入口,在这股地脉回响的冲击下,彻底扭曲了。不再是稳定的螺旋向下,而是变成了一个疯狂旋转、内部光影乱窜、边界不断撕裂又勉强弥合的混沌漩涡。倾泻而下的能量洪流变得断断续续,时而狂暴如瀑布,时而微弱如溪流,更不时有逆流的污浊能量从深处倒卷上来,带着亲王阴影最后的不甘尖啸。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刑泽身上的变化。
当地脉回响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冲刷过石室的瞬间,刑泽那具正在被污染侵蚀、异变加剧的身体,猛地僵直了!
他暗红污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又猛地扩散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皮肤下那些蠕动蔓延的暗金污红纹路,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兴奋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交错、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他裸露的脖颈、脸颊,甚至向着头皮和胸口侵袭!
“嗬……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暴戾和某种诡异愉悦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开!
随着这声咆哮,他后背那隆起、仿佛要破体而出的脊椎区域,猛地撕裂了本就残破的衣物!
嗤啦——!
布料化作碎片。
露出的,不是人类的皮肤,也不是暗金的纹路,而是……一片片刚刚从皮肉下“顶”出来的、边缘还带着血丝和粘液的、暗金色中泛着污红光泽的……半透明鳞片!
这些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排列并不整齐,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强行催生出的、不成熟的产物。但它们确确实实是鳞片,带着非人的、冰冷而暴戾的气息。
不止是后背。
他的双臂,手肘以下,皮肤也开始角质化,浮现出类似的、更加细密的鳞片纹理。十指那暗金色的尖锐指甲,又暴涨了一寸,弯曲如钩,闪烁着金属和能量混合的寒光。他的额角,太阳穴两侧,皮肤下鼓起两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颅而出。
半麒麟化……正在不受控制地加剧!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那地脉回响有着直接的、诡异的共鸣。那回响中蕴含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混沌而原始的“力”,与亲王阴影污染中蕴含的“贪婪”和“疯狂”,以及刑泽麒麟血脉本身属于“阳炎”与“大地”的双重属性,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正在将他推向一个不可预知的、绝对危险的深渊!
“地脉的‘浊力’……在催化污染!”大祭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急促,“他的血脉与地脉有先天共鸣,此刻却被污染扭曲,变成了吸收‘浊力’加速异变的通道!必须立刻打断!”
沙民战士的箭尖,依旧稳稳指向刑泽的胸口,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犹豫。眼前的目标,已经不再是单纯“被侵蚀的人类”,而是在向某种恐怖的、半能量半生物的怪物急速转化。那支“镇阳矢”,还能起到作用吗?会不会反而……火上浇油?
雷娜看着刑泽越来越非人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点属于“刑泽”的微光在暗红污金的狂潮中越来越微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体内的光暗平衡,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左半身的冰冷黑暗与右半身的灼热光明,像两头发疯的野兽在撕咬她的灵魂。脖颈处的黑暗纹路已经爬到了耳根,左眼的漆黑漩涡旋转得让她阵阵眩晕。她知道,自己可能下一秒就会彻底失控,要么堕入黑暗,要么被光明净化成空壳。
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刑泽变成怪物。
她看向刑泽紧握的右拳——那里,那点微弱的、纯净的金红余烬,依旧在坚持着,像暴风雨中的灯塔,虽然光芒随时可能熄灭,却始终没有放弃。
(他还在战斗……)
(用最后一点本我,对抗着污染,对抗着异变,对抗着……地脉的浊力。)
(他需要帮助……)
(可是……我的力量……)
雷娜猛地闭上眼。
不再去压制体内冲突的光暗之力。
反而……主动引导它们!
不是让它们继续对抗,而是让它们……同时流向自己的双手!
“你疯了?!”大祭司似乎感应到了她体内能量的剧烈变化,厉声喝道,“同时引导光暗原始之力灌入己身,你的平衡会瞬间崩溃!你会……”
“我知道!”雷娜睁开眼,左眼的漆黑与右眼的白光,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同时稳定了下来,虽然依旧危险,却不再混乱。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平静,“但这是唯一能‘触及’他现在状态的方法……光与暗,秩序与混乱,净化与包容……只有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的力量,才有可能……在他彻底沉沦前,‘抓住’他!”
她不再多言,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危险的引导之中。
左手掌心,一缕凝练如实质的黑暗渗出,不是污浊,而是最纯粹的、代表“容纳”、“混沌”、“可能性”的暗。右手掌心,一点炽烈但不灼人的光明亮起,不是净化,而是最本源的、代表“秩序”、“定义”、“存在”的光。
两者在她胸前缓缓靠近。
没有爆炸,没有冲突。
反而开始极其不稳定地、危险地……交融。
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的平衡之力,而是一种不断在“光”与“暗”两种极端状态间疯狂闪烁、切换的、极不稳定的混沌光团!
这光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或者炸开,将周围一切拖入不可测的结局。
雷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身体剧烈颤抖,但她死死咬着牙,双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这颗“混沌光团”,推向了刑泽的方向!
目标,不是刑泽的身体,也不是他紧握的右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