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像被掐住了脖子,在湖面上撑不开几步远,就被那粘稠的黑暗吞得干干净净。水是死的。赵云澜脑子里没来由地蹦出这个词。不是没有生命的那种死寂,而是像搁置了千万年、沉淀了无数秘密与亡魂的墨汁,表面平静,内里却透着股子沉甸甸的、让人心头发毛的邪性。那股子阴寒湿气顺着裤腿往上爬,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渡魂舟静静泊在石码头的阴影里,离岸不过三尺,却像是隔着一道阴阳界。船身那种非金非铁的暗哑材质,在微弱的光线下完全不反光,反倒把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背景的黑暗里。黑胡子撅着屁股,独臂小心翼翼地拂开船帮上一层滑腻的、不知是水垢还是矿物质的附着物,露出底下更清晰的材质纹理。
“邪门……”黑胡子压低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带着回音,“这骨头……俺走南闯北,钻过的古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见过这种。看着像某种大鱼的脊骨,可这骨质密度,这天然的符文状纹理……”他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发出一种沉闷而坚实的“笃笃”声,不像骨骼,倒像是某种致密的石材。“还有这铆接的金属,不是焊的,也不是铸的,倒像是……长在一起的?”他摇摇头,矮人对物质的天生敏感让他感到困惑和一丝不安。“这船,不像是‘造’出来的,更像是‘长’出来或者……‘炼’出来的。”
赵云澜蹲在码头边缘,手电光柱垂直探向水下。光线刺破水面不到一尺,便如同撞上了一堵黑色的墙,骤然消散。他盯着那被光晕微微照亮的、近岸的湖水,水色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墨黑,看不到底,连水中的悬浮物都看不见。但就在他凝神细看的某一瞬,仿佛瞥见极深的水下,有某个极其庞大的、模糊的阴影轮廓,极其缓慢地滑过。没有声音,没有波纹,静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可背上那层刚刚平复下去的寒毛,又立了起来。
“启动它,需要能量。”雷娜抱着手臂,脸色在幽暗光线中显得越发苍白。她说话时,口中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更冷的空气里。“沙民向导说,通常用特制的能量晶石。我们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刑泽。他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背对着湖面,面朝着他们来时的螺旋阶梯入口方向,保持着警戒的姿态。额心的火焰纹在溶洞的阴冷环境中,散发着稳定但克制的淡金色微光,像一枚温热的印章。他似乎对身后那片幽暗水域有种本能的排斥,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加内敛,几乎感知不到那股灼热,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脚下半径三尺内的地面,异常干燥,连一点水汽凝结的痕迹都没有。
刑泽感受到了目光,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码头边,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探入湖水,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水面的瞬间停住了。他盯着自己指尖下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眉头紧锁。
“水里有东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确信无疑的凝重,“不止一个。很大,很冷……在睡觉,或者半睡半醒。它们对‘热’和‘强烈的能量波动’很敏感。”他抬头看向那艘渡魂舟船头一个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凹槽,那里光滑如镜,内部隐约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用我的血,确实能启动。但就像在冰窖里点一把火,会立刻把它们都‘叫醒’。”
“没有别的路。”赵云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尽管手上除了冰冷的水汽什么也没有。“回头路已经断了。沙民指这条道,不会是死路。这船,这湖,既然是古人留下的‘通道’,就一定有通过的方法。”他看向刑泽,“关键在于‘控制’。不是不用力量,而是把力量控制到刚刚好,只够启动船,尽量不惊动水下的东西。像……像在冰面上点一根火柴,既要它燃烧,又不能把冰融化。”
刑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走到渡魂舟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额心的火焰纹光芒渐渐变得柔和、稳定,不再有之前战斗时那种喷薄欲出的炽烈感。他伸出手掌,悬在船头的凹槽上方。
没有直接滴血。他指尖先是渗出一点极其细微的金红色光点,如同萤火,轻轻飘落进凹槽。光点接触凹槽底部的瞬间,那些细密的纹路仿佛被注入了极细微的电流,从中心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四周蔓延出蛛网般的、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秘,没有能量外泄的波动,甚至连温度都没有明显升高。
凹槽内的光芒流转了大约十息,渐渐稳定下来,形成一个简单的、缓缓旋转的淡金色光符。渡魂舟轻轻震颤了一下,船身内部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开始啮合的“嗡嗡”声,那声音被船体材质吸收了大半,传到外面已微不可闻。紧接着,船体表面那些原本暗哑的骨骼与金属构件接缝处,开始渗出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微光,光芒很弱,却足以照亮船体本身,让这艘古舟在黑暗中显露出它完整而奇异的轮廓。
它浮起来了。不是依靠浮力,更像是被那层幽蓝微光托着,无声无息地脱离了水面一寸,稳定地悬浮着。
“成了!”黑胡子低呼一声,但立刻捂住了嘴,紧张地看向湖面。湖水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异常。
“快上船!”赵云澜低声道,率先一步跨上船头。渡魂舟比他想象的还要稳,踩上去几乎没有晃动。船内空间狭小,仅能容纳四人挤坐。黑胡子和雷娜迅速跟上,刑泽最后一个跃上,在他双足离开码头的瞬间,船头凹槽内的淡金光符闪烁了一下,幽蓝微光大盛,整艘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平稳地滑向湖心,速度逐渐加快,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划水声,仿佛航行在无形的轨道上。
船身散发的幽蓝冷光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两丈的范围,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们如同坐在一个发光的茧里,在无边的墨海中飘荡。手电光已经关闭,那点人造光源在此刻显得多余且危险。每个人都屏息凝神,除了黑胡子在小心地操控船尾一个类似舵柄的简陋装置调整方向——说是操控,其实更像是一种微调,渡魂舟似乎有它预设的轨迹,沿着一条无形的直线,坚定不移地驶向湖心那点遥远的幽蓝光芒。
寂静。除了船体内部那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就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湖水在幽蓝微光的映照下,近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墨蓝色,依旧看不到水下任何东西。但这种“看不到”,比看到什么狰狞的怪物更让人心底发毛。你明知水下有东西,而且很大,很近,却看不见它们在哪里,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会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