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前半夜还只是干冷,到了后半夜,风就变了味儿。
那风起得悄无声息,先是在极远处的岩丘间打着旋儿,带起些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但很快,呜咽变成了低吼,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无数看不见的野兽在黑暗中苏醒、躁动。空气里那股子尘土和砂砾的味道骤然浓烈起来,还混进了一种特殊的、带着铁锈和腥气的土腥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让人莫名心慌。
赵云澜几乎是和黑胡子同时睁开了眼。他们没有睡在帐篷里——在这样开阔的戈壁滩上,夜里扎帐篷目标太显眼,也经不起大风。四人只是找了处背风的岩坳,裹着毛毡和衣而卧。骆驼拴在稍远些的、几块巨石围成的天然屏障后面,此刻正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不对劲。”黑胡子一骨碌爬起来,独臂抓起一把地上的砂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要起大风沙了!不是普通的风,是沙暴!俺尝着这土里……有远处带来的咸腥气,怕是连海边的沙尘都给卷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风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强。原本只是撩动衣角和发梢的微风,转眼间就成了推得人站立不稳的强风,裹挟着越来越密集的砂砾,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远处地平线方向,在稀薄星光映照下,一道接天连地的、浓得化不开的黄褐色巨墙正在缓缓升起、移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压过来!巨墙内部隐约有电光闪烁,传来沉闷如万千闷鼓齐鸣的隆隆声响。
大自然的震怒,远比任何怪物都要直观和恐怖。
“找掩体!快!”赵云澜厉声喝道,声音在骤起的风声中几乎被撕碎。
没有时间收拾细软。四人抓起随身最重要的武器和少量干粮水囊,奋力冲向骆驼所在。骆驼早已惊惶不安,差点挣脱缰绳。他们勉强控制住,也顾不上驼背上其他物资,拼命驱赶着这些受惊的牲口,在黑胡子的指引下,朝着最近一处看起来相对坚固的岩壁方向狂奔。
风沙追在身后,如同汹涌的潮水。砂砾打在背上、头上,噼啪作响,眼睛几乎无法睁开,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大量的尘土。那堵黄褐色的巨墙越来越近,吞噬着沿途的一切光线和声音,只剩下末日降临般的轰鸣。
就在他们几乎要被风沙彻底吞没时,黑胡子突然指着岩壁下方一处不起眼的、被几块风化巨石半掩着的阴影喊道:“那里!有个洞!”
那确实是一个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隐在岩石的凹陷处,若不是黑胡子这老勘探的眼力,根本发现不了。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已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并非天然形成。
生死关头,顾不得里面是什么。赵云澜打头,率先钻了进去,雷娜紧随,刑泽断后,黑胡子则拼命将四头惊恐的骆驼也往洞里赶——在沙暴中失去坐骑,后续行程将不可想象。骆驼起初挣扎,但或许是洞内吹出的、相对平稳的气流让它们感到一丝安全,最终还是被连推带搡地挤进了洞口深处。
最后一人一驼刚刚进入,身后的洞口外,沙暴的真正威力降临了。
那不是风,那是墙。是亿万吨砂石组成的、高速移动的死亡之墙。即便躲在洞内,也能感到整个山体都在剧烈震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疯狂摇晃着大地。洞外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呼啸,中间夹杂着巨石滚动、碰撞、碎裂的恐怖声响。洞口处,昏天黑地的沙石如同瀑布般倾泻灌入,瞬间就将他们刚刚进来的通道掩埋了大半!狂风从残留的缝隙中挤进来,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带着滚烫的砂砾,打在脸上如同烧红的铁砂。
“往里退!堵住口子!”赵云澜和黑胡子用身体顶着最后一点空隙,刑泽和雷娜则奋力将堵在通道里的骆驼往后推。众人合力,勉强在洞口内侧用随身的行李、毛毡和洞内散落的石块垒起一道简易的屏障,又将几匹骆驼挡在前面作为缓冲,才堪堪将灌入的沙石和狂风阻挡了大部分。
但代价是,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个黑暗、狭窄、空气迅速变得浑浊的地下空间里。洞口方向只剩下微弱的、被沙石过滤的轰鸣声,以及从缝隙中渗入的、令人窒息的尘土气息。
伸手不见五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彼此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还有骆驼不安的响鼻和蹄子蹭地的声音。
“点火……小心点。”赵云澜低声道。在这种封闭空间,明火会消耗氧气,但现在更需要光亮来稳定心神,探查环境。
刑泽应了一声。过了几秒,一点豆粒大小、稳定而柔和的金红色火苗在他指尖亮起。没有以往的炽烈,光芒被他严格控制,只照亮周围几步范围,消耗极小。火光映出几张沾满沙尘、惊魂未定的脸,也照亮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里不是一条简单的裂缝。洞口后面,连接着一个比预想中要宽敞得多的地下岩洞,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约一丈,纵深难以估量,隐入前方的黑暗。洞顶垂下一些短小的钟乳石,地面相对平整,积着厚厚的灰尘。最令人惊讶的是,在靠近岩洞内侧的地方,竟然有人工修砌的石床、石桌的残骸!虽然简陋粗糙,风化严重,但确确实实是人工造物。石床边上,甚至还有一小堆早已炭化的、疑似篝火余烬的东西。
“是个古代的驿站……或者哨所。”黑胡子凑近石床,用独手摸了摸表面的刻痕,“看这工艺,比沙民现在的技术要老,但比地下湖那边深岩氏族的东西又要新一点。可能是黄金王朝时期,或者更晚些的商队设立的临时避难所。”
“有风。”雷娜忽然侧耳倾听,又伸出手感受,“很弱,但从那边来。”她指向岩洞更深处、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