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窗纸是新糊的,能透光,但看不清外面。早晨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留下一块淡黄色的方影。书案上压着半张没写完的《就藩进度表》,墨迹还没干,纸角有点卷。
沈知意坐在书案后,左手按着纸,右手拿着笔,笔尖停在“闽藩”两个字上面,迟迟没有落下。她还穿着昨晚庆功宴的那件青色窄袖衫,头发用银簪别着,有一缕松了,垂在耳边。
秦凤瑶站在窗边,腰上挂着剑,靴子踩在砖缝里,一动不动。她看着窗外的一棵老梅树,发现花苞比昨天多了一个,颜色粉白,很硬。
门帘被掀开,周显走进来,袍角扫过门槛,发出一点声音。他先朝书案拱手,又对秦凤瑶点点头,动作干脆。
“殿下还没来。”沈知意放下笔,声音平静,“詹事请坐。”
周显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很素,没有字。翻开第一页,纸有点发黄,上面写满了早朝的事。
“今天辰时三刻,百官进殿。”他慢慢念,“户部郎中陈砚,在丹墀下和礼部主事说话,说‘削藩已经结束,藩王之乱不会再有了’。散朝后,他又在廊下对同僚说:‘以后太平了,太子只管吃喝,国家大事我们来管。’”
秦凤瑶转过身,剑鞘碰了一下窗框,发出轻响。
沈知意没抬头,只问:“有没有别人跟着说?”
“工部侍郎没说话,吏部两个员外郎互相看了一眼,也没接话。”周显合上册子,“我看他们神情放松。有人背着手走,有人从袖子里掏蜜饯吃,还有人袖口有酒渍——昨晚庆功宴还没散干净。”
沈知意用手指点了点桌子。那里放着一个空木盒,红漆还在,盖子开着,里面绒布上有道印子,是昨夜密报送来时压出来的。
她抬头看秦凤瑶:“殿下刚换衣服,很快就会来。我们得在他到之前,决定怎么做。”
秦凤瑶走过来,伸手把盒盖合上,咔哒一声。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先不派兵。”沈知意说,“大军南下,百姓看到士兵会害怕,以为朝廷要打仗。流民本来就是活不下去才聚集的,如果再逼他们,就会拼命。敌人正希望这样。”
秦凤瑶挑眉:“那你让他们饿死?”
“不是。”沈知意抽出一张白纸,蘸了墨开始写,“我要派人去,带粮食、药品和旧政策文书。先查是谁在给他们送船、送粮、通风报信。十三皇子离开陵州,肯定有人接应。宁王余党能聚几千人,一定有地方官默许,或者粮仓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凤瑶看着她写字。沈知意写得快,字清楚,不连笔,每个字之间距离一样。
“你信得过谁?”秦凤瑶问。
“我父亲的学生里,做过三任县令、两任知府的人。”沈知意写完一行,翻页,“最可靠的是李明远。他在湖州救过蝗灾,开仓放粮不用等命令,发粮不记名字,事后账目却清清楚楚。百姓叫他‘李青天’,贼人看到他的旗号,都会退走。”
秦凤瑶点头:“那就用他。”
“另外两人待命。”沈知意圈出两个名字,“李明远先走,明天午时前出发。另一个准备漕运的老档案,还有一个整理江南各粮仓过去的进出账——不查新的,只看旧的。旧账不容易改,如果有人动手脚,痕迹会在老档里。”
周显开口:“李明远今年春天守孝期满,还没安排职位。”
“正好。”沈知意停下笔,“以东宫詹事署的名义,临时任命他为‘巡抚江南安抚使’,没有正式官衔,也不给官印,只给他一道手谕,盖东宫的印。事情办完就回来,不升职也不调动。”
秦凤瑶皱眉:“没官印没头衔,他说的话谁听?”
“会听。”沈知意把手谕草稿推过去,“最后加一句:‘所到之处,若有阻碍,可直接上报东宫,由詹事署立即处理。’再让周詹事亲自签字。”
周显点头:“我签。”
沈知意又拿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秦凤瑶:“流民安置的老规定,嘉和七年定的,共十七条。你抄一遍,不用全抄,只抄前五条和第十二条。第十二条最重要,说‘愿意开荒的流民,免三年赋税,官府提供种子和农具’。”
秦凤瑶接过纸,看了一眼,解下腰间的剑鞘,放在桌上。她站着写,左手按纸,右手执笔,手腕稳,墨水落得准,没有抖。
周显忽然说:“我还听说一件事。”
沈知意抬头:“说。”
“今早宫门刚开,有个小吏往户部送折子,被御史台拦住了。”周显声音低了些,“折子封皮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鸟。御史问他什么事,他说‘帮人传话’,不肯说是谁。御史没扣人,只记下名字,放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