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往前走一步,把铜印塞进刘海平手里。刘海平没接,只摊开手掌,让印自己落进去。印还带着老头的体温,有点烫。
老头伸手,拍了拍刘海平肩膀一下。就一下,很轻,但很实在。
“走吧,”他说,“我跟你一段路。”
刘海平点头,没谢,也没多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一张张抹平。有几张被踩糊了,他就翻过来,用背面继续写。墨条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炭条,就在纸背上写。
文书箱倒了,箱底压着几张旧图,是江南水道和屯田的草图。他没管那些,只捡起自己写的勘灾提纲,一共十七行,每行都有编号,字很工整,没涂改。
小吏站在车后,一直没动。他手里攥着另一份抄写的副本,纸角被汗泡软了。
刘海平把纸叠好,夹在腋下。他走到马车旁,检查车轮。车轴歪了一点,但还能走。他伸手拧了拧松动的楔子,用石头敲紧。
车夫坐在地上揉膝盖,见他过来,想站起来,被他摆手拦住。
“歇着。”刘海平说,“等我理完。”
他蹲下,从车底拖出一只铁皮匣子,打开,里面有几块干饼、一包盐、三枚铜钱。他取出两块饼,掰成四份,给车夫一份,小吏一份,剩下两份,他走到老头跟前,递过去。
老头没接,只说:“给孩子。”
刘海平就把两份饼都放进孩子盖的棉被里。孩子动了动,没睁眼,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一角饼。
老头没再说什么,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扶了扶孩子后背。
刘海平退后半步,朝老头拱手。
老头点点头,转身往坡下走。他走得慢,但稳,拐杖点地,一声一声,不快不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没人让,也没人拦,就是自然往两边退了半步。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抱高了些,让老头看清路。壮汉踢了踢自己吐过的那块地,踢平了。
黑袄青年还站在原地,竹竿垂地,双手插在破袄袖子里。他盯着老头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动,也没说话。
刘海平回到马车边,从车底抽出一根备用绳子,重新捆好文书箱。绳结打得紧,三绕两扣,很利落。他检查了马鞍,又摸了摸马脖子,马不躁,只是耳朵往后压了压。
小吏小声问:“大人,还走吗?”
“走。”刘海平说,“先去西山坳。”
小吏点头,爬上车辕,拿起鞭子,没抽,只抬手扬了一下。
马没动。刘海平抬手,按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土。
老头已经走到坡下,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些,像是等车跟上来。
刘海平跳上车辕,坐好。车夫撑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也上了车。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车辙压过昨天烧火的灰堆,灰粉扬起,又被风吹散。
黑袄青年没动。他看着马车从面前驶过,看着刘海平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直直的,没回头,也没招手。
车轮从他脚边三寸碾过,留下一道浅印。
他低头,看见自己破袄袖口露出来的手腕,上面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
马车走出二十步,老头在前面停下,拄拐等着。
刘海平在车辕上微微侧身,朝老头方向点了下头。
老头也点了下头。
风从西边来,有点潮。远处山梁上,有几棵野桃树,枝头刚冒出一点青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