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坐回原位,拿起那把战刀,却没有再擦拭,只是怔怔地看著。
“真正的凶险,不在沙场,在这里。”
他用刀柄,敲了敲自己的心口。
“也在……金陵城里。”
“你今天敢抱怨主上封赏不公,明天是不是就敢质疑主上的决断”
“后天,你是不是就敢拉帮结派,在军中搞你自己的小山头”
“蓝玉,你记住,咱们是武將,是主上手中的刀!刀,只需要锋利,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主上指向哪,咱们就砍向哪!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你也得给老子闭著眼睛衝上去!”
“这,才叫忠!”
蓝玉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那些年跟著主上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都去哪了”常遇春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还记得郭天敘郭元帅,张天祐张元帅吗”
蓝玉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都是红巾军早期的猛將,是主上的左膀右臂,后来在攻打集庆的战役中,不幸战死。
主上还为此痛哭了许久。
“他们……他们不是战死了吗”
常遇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哀的弧度。
“战死”
“是啊,是战死了。”
“可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是他们两个死了”
“玉弟,你动脑子想一想。当时攻城,郭、张二人是主帅,主上反倒是副手。
可他们一死,这帅位,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主上头上了吗”
蓝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军旅生涯的简单直接蒙蔽了双眼。
常遇春这么一点,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那不是战死!
那是……安排!
“这……这怎么可能……主上他……”
“没有什么不可能!”常遇春打断了他。
“从主上决定要爭夺这天下开始,他就不是咱们当初认识的那个重八哥了。”
“他是君!是主!”
“君心,如渊!威,不可测!”
常遇春的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看到那座遥远的金陵城。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你以为是说著玩的”
“咱们这些跟著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手里握著兵,心里记著旧情,在主上眼里,才是最危险的。”
“因为我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会让老虎觉得,你隨时可能伤到它。”
他转回头,重新看著蓝玉,眼神无比凝重。
“《论语》里有句话,叫『事君数,斯辱矣』。”
“意思是,你跟在君主身边,若是过於亲近,过於频繁地进言,最后招来的,只会是羞辱。”
“咱们做臣子的,尤其是做武將的,要懂得一个分寸。”
“功劳,要有。但不能大到让主上睡不著觉。”
“忠心,要有。但不能表现得像是你能左右主上的决定。”
“离主上,要近,让他看得到你的忠诚。但也要远,远到让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威胁。”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长久,才能得个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