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采样舱在严格保密和多重伪装下,于七十二小时后,运抵瑞士阿尔卑斯山区一处名义上属于某大学、实则由“蜂后”间接控制的私人生物物理实验室。实验室深藏山体隧道之内,拥有最高级别的生物隔离和电磁屏蔽设施,常年进行一些不便公开的、涉及极端微生物和奇异材料的合同研究。
样本舱被送入最高防护等级(P4+)的无尘隔离室。操作人员通过厚重的钢玻璃和机械臂进行作业。当特制的切割工具划开样本舱的外壳时,内部没有气体泄漏,没有异味,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释放的“嘶嘶”声在灵敏的拾音器中响起。
呈现在高分辨率摄像头下的,是一些极其微量的、颜色介于暗灰与淡蓝之间的粉末和几片薄如蝉翼、面积不超过指甲盖的片状物。它们并非散乱分布,而是似乎保持着某种微弱的、内聚性的结构,在真空操作箱内,甚至能观察到粉末在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蠕动和重组。
“不是惰性物质,”“蜂后”安排的首席分析员——一位因研究禁忌领域而隐居的俄裔材料学家伊戈尔博士——在初步观察报告中断言,“它们表现出一种低水平的、依赖环境能量输入的自组织活性。类似……某种‘休眠’或‘损伤’状态下的‘纳米集群’。”
接下来的分析,每一步都伴随着惊讶与困惑。
X射线衍射显示,粉末和薄片的主要成分是硅,但不是常见的晶体硅或非晶硅(玻璃态),而是一种全新的、长程无序但短程存在某种复杂准晶序的“非晶态硅基聚合物”。其分子键合方式前所未见,仿佛硅原子与周围其他衡量元素(检测到的氦-3、稀土元素等)形成了一种动态的、可变的拓扑连接网络。
拉曼光谱和红外光谱分析进一步证实了这种动态性:样本在不同强度的激光照射下,其光谱特征会发生微妙但可重复的变化,像是在“响应”或“适应”外界刺激。
最惊人的发现来自穿透式电子显微镜(TEM)下的观察。在原子尺度上,那些“粉末”和“薄片”的边界并非清晰分明,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形态可变的“基本单元”通过柔性的“连接桥”松散地结合在一起。这些“基本单元”本身结构复杂,核心是硅基框架,但嵌入了其他元素构成的、功能不明的“节点”。更不可思议的是,在一些“基本单元”内部,观察到了类似“信息存储”或“能量转换”的、高度规整的纳米结构区域,其排布方式,与“信使”带回的符号序列的某些几何表达,存在惊人的同构性!
“这不是‘材料’,这是……‘物质形态的机器’?或者说,是‘机器形态的物质’?”伊戈尔博士在加密通讯中向陈默汇报时,声音因激动和震撼而颤抖,“它的运作原理完全超越了我们的半导体、纳米技术甚至分子机器概念。硅原子在这里不仅是结构骨架,更像是……‘可编程的、具有基本逻辑功能的硬件单元’。那些痕量元素是‘掺杂剂’,但作用远比我们的芯片掺杂复杂,它们可能定义了单元的功能、互联协议甚至……某种原始的‘意图’或‘行为模式’。”
“它有生命特征吗?”陈默追问。
“不符合我们基于碳基化学、细胞结构的生命定义。但它有新陈代谢(依赖环境能量维持结构动态稳定)、有应激性(对光、电磁场有响应)、有……某种层级的‘信息处理’能力(内部纳米结构)。如果非要定义,它更像是一种‘非晶态硅基生命’,或者,‘具有生命特征的超复杂纳米机械系统’。”伊戈尔回答,“而且,它处于严重‘损伤’或‘能量匮乏’状态。我们检测到的微弱活性和光谱变化,可能只是它维持最低限度存在的‘背景噪音’。如果给它充足且合适形式的能量输入……”
“不要尝试能量输入!”陈默立刻严令禁止,“保持样本绝对隔离,仅进行被动和非破坏性观测。所有数据实时加密传回,物理样本在分析周期结束后,必须按照最高危生化材料标准进行永久封存。”
他不能让这个来自深海“锚点”的东西,有任何被“激活”的可能。“唤醒序列”的警告言犹在耳。
然而,对样本微观结构的数据分析,结合“星语者”团队对符号序列的破解,却带来了另一个突破性的认识。
伊戈尔团队发现,样本“基本单元”内部那些规整的纳米结构区域,其排布模式可以抽象成一系列递归的几何符号。当“星语者”团队将这些符号与他们破译的“钥匙”序列进行比对时,发现了明确的对应关系!深海样本中的结构,就像是“钥匙”序列中某几个“功能模块”的物理化、微型化体现!
“这证明了,‘钥匙’序列不仅是一套抽象指令或密码,”“星语者”在离线报告中总结,“它很可能同时描述了构建某种‘功能性物质’(或‘生命形态’)的‘蓝图’或‘基础协议’。深海‘锚点’表面的物质,就是根据这种‘蓝图’,利用地球上的元素(主要是硅)‘建造’或‘生长’出来的。它可能是‘锚点’结构本身的‘皮肤’或‘传感层’,甚至是其‘低功耗维持系统’的一部分。”
“那么,比特币‘脉冲网络’的‘心跳’……”陈默的思维飞速连接着线索。
“很可能是一种维持这些分布式‘硅基生命/机械’基础活性的‘能量-信息同步脉冲’!”“星语者”激动地推论,“南极冰下设施是‘主节点’或‘能源中心’,比特币网络是隐蔽的‘同步与监控网络’,而深海‘锚点’、高地‘光点’以及其他尚未发现的‘痕迹’,则是分布在星球各处的‘次级节点’或‘传感器/执行器’!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覆盖全球的、沉睡的、但仍在最低限度运作的……‘星球级系统’!”
这个推测宏大得令人窒息。地球,早已被一个未知的、以硅基纳米技术为基础的文明(或造物)深度“改造”或“寄居”,这个系统处于漫长的休眠期,但基本的监控和维持功能仍在自动运行。
而人类,不过是这个沉睡巨兽皮肤上,最近才活跃起来的“微生物群”。
现在,“微生物”中的一部分(方舟),不仅发现了巨兽的存在,还试图理解它的结构,甚至……用一把意外得到的“钥匙”,去触碰它沉睡的神经末梢(深海采样)。
“唤醒序列”的警告,正是这个系统自我保护协议的一部分。
就在样本分析结果不断冲击认知的同时,“探针-α”经过长达数月的沉默航行,终于接近了地月L2点,并开始启动离子推进器,进行精细的轨道调整,准备进入环绕“暗星”坐标(更准确地说是其附近最佳观测位置)的预设轨道。
然而,随着它越来越接近目标区域,探测器内部,那台扫描仪的晶体阵列温度,再次出现了异常。
这一次,升温不再是稳定缓慢的,而是呈现出间歇性的、小幅度的“脉动式”上升。每一次升温脉冲,都精准地对应着探测器进行轨道调整喷射时,推进器离子束产生的微弱电磁扰动。
“耦合效应在增强,”“铁匠”在ARK技术会议上报告,眉头紧锁,“目标区域的‘背景环境’,似乎对特定模式的能量扰动更加敏感。扫描仪晶体就像一个被调谐到完美频率的‘共振子’,任何相近频段的能量输入,哪怕极其微弱,都可能引发它的‘发热’响应。这预示着,当我们开始低功率扫描时,引发的耦合效应和可能被探测的风险,会比模型预测的更高。”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在会议桌前缓缓显现:“风险重新评估结果?”
“被‘星球级系统’探测到的概率,比原模型提升约30%。”秦风给出了一个保守但严峻的数字。
“但‘探针-α’已就位。‘暗星’坐标区域存在活跃‘信标’信号已被证实。放弃扫描,等于放弃唯一可能理解系统根源的机会。”陆怀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话语的分量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