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针-β”的总装车间在上海郊区,占地比之前“探针-α”那个大了不止一倍。车间里弥漫着冷却液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巨型龙门吊在头顶滑过,发出低沉的嗡鸣。银灰色的探测器骨架已经成型,像一具巨兽的骸骨,工人们蚂蚁似的在骨架上攀爬,焊接的火花时不时炸亮一片。
秦风站在二层的观察平台上,扶着冰冷的栏杆往下看。他眼皮发涩,昨晚又只睡了三个小时。陆怀舟给的“安全自查”任务像块磨盘压在头上,他既要做出样子,又不能真查出什么。手底下几个“方舟”过来的工程师,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别的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混杂着焦虑和依赖的复杂情绪,指望着他这个“技术指挥官”能在ARK的夹缝里给他们撑出点空间。
“秦指挥,三号舱段的热控管路接口,图纸和实物对不上。”耳机里传来现场一个“守夜人”工程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公事公办。
秦风调出对应图纸,又看了看实时监控画面。“图纸是第三版修正案,实物按第二版预制件装的。联系物资部,调第三版的预制件,再把装错的拆了。”
“工期要延误至少四十八小时。”
“延误就延误。装错了飞上去出问题,谁负责?”秦风语气没什么波澜,“按流程走变更申请,我签字。”
那边没再说话,切断了通讯。秦风能想象对方在他必须坚持,这些细节上的较真,是他为数不多还能掌握的、控制节奏的抓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车间,望向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后面是“乘员适应性监测”系统的专用集成区,安保级别比这里还高。陆怀舟从欧洲某个顶尖生物实验室调来的一个小组正在里面忙碌,他们的工作不受秦风直接管辖,进度直接向陆怀舟汇报。秦风只知道,他们负责的东西,包括那台该死的“量子场被动记录仪”,还有一堆监测脑电、脑磁、皮肤电、甚至据说能捕捉“意识活动微电流”的诡异设备。
有一次,秦风借口检查线路布局想进去看看,被门口两个面无表情的警卫拦下了,说需要陆怀舟的特别授权。他当时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轻微的仪器蜂鸣声和低低的讨论声,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秦指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项目组的副指挥,姓孙,是个“守夜人”的老航天,技术扎实,为人还算方正。“陆总指挥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秦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现在?”
“嗯,说有点事要谈。”
陆怀舟的办公室不在这栋厂房里,而在几公里外一处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顶层。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墙是整块的屏幕,分割显示着全球各处监测数据和项目进度。窗户装着单向玻璃,外面是荒凉的厂区景色。
陆怀舟没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那面屏幕墙前,背对着门口。听到秦风进来的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坐。”声音淡淡的。
秦风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直。
“自查工作进展怎么样?”陆怀舟问,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
“在进行。项目组人员背景复杂,通讯和数据记录庞杂,需要时间。”秦风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前没有发现明确的违规信息泄露证据。”
“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陆怀舟终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一个平板电脑。“俄罗斯人那篇论文,还有暗网上的动静,不会凭空冒出来。信息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的可能性,很大。”
秦风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迎上陆怀舟的目光。“总指挥的意思是,问题出在项目组内部?”
“问题可能出在任何有信息接触权限的地方。”陆怀舟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势放松,但眼神锐利。“秦技术指挥官,你也是信息接触权限最高的人之一。”
来了。秦风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警惕:“总指挥是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陈述事实。”陆怀舟的语气依旧平稳,“按照程序,你也在自查范围之内。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听听你自己的看法——对于近期这些信息外泄事件,你觉得根源可能在哪里?或者说,谁最有可能,从动机和能力上,去做这件事?”
这是让他自己分析自己,把自己放在嫌疑人的位置上审问。秦风脑子飞快转动。
“从动机上看,泄露信息无非几种可能:利益输送、外部势力渗透、内部人员对项目方向不满、或者……纯粹为了制造混乱。”秦风语速平稳,“‘探针-β’项目涉及大量前沿技术和国家资源,肯定有人眼红,想偷技术或者干扰我们。俄罗斯人那篇论文,技术细节抓得很准,不是外行能写出来的,内部有专业背景的人配合的可能性存在。至于暗网拍卖,更像是趁乱牟利,或者故意搅局。”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怀舟的表情。对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至于能力,”秦风接着说,“能接触到核心数据和分析报告的,除了总指挥您和几位核心领域的负责人,就是我们‘方舟’过来参与项目的团队。从泄密信息的专业性来看,‘方舟’的嫌疑……确实存在。”他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反而显得没有鬼。“但我想不出‘方舟’这么做的动机。我们和ARK现在是深度绑定,项目成败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泄露信息除了把水搅浑,引火烧身,我看不到任何好处。”
“除非,‘方舟’想要的未来,和ARK不完全一样。”陆怀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噪音。
秦风手心有点出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方舟’成立的初衷,是应对未知风险,保存文明火种。这和ARK应对‘零型异常’的最终目标,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也许在一些具体路径和方法上有分歧,但我不认为这会导致有人选择用泄密这种方式来对抗。那太蠢了,等于自毁长城。”
他说得很诚恳。因为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至少是部分真实的想法。
陆怀舟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一些,但更深的地方,秦风读不懂。
“你说得对,自毁长城,太蠢了。”陆怀舟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但有时候,人或者组织,会做出一些看起来愚蠢的事,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岔路,以为自己有机会选择另一条铁轨。”
他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