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技术指挥官,”陆怀舟的声音低了些,“你相信‘系统’有意识吗?或者说,它背后有某种……意图?”
这个问题很突然。秦风谨慎地回答:“根据现有数据分析,它更像一套复杂精密的自动化协议。‘意图’这个词,可能太拟人化了。”
“自动化协议,也需要预设目标。”陆怀舟说,“就像火车,沿着铁轨跑,最终要去某个地方。铺铁轨的人,决定了它去哪儿。”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面对的东西,只是那列火车,那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在它到站前扳动道岔,或者……炸掉铁轨。但如果,我们面对的是铺铁轨的那个……东西,或者那个东西留下来的规则本身呢?”
秦风感觉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上来。陆怀舟想的,比他们以为的更深,更远。他不仅仅是在考虑怎么应对“系统”这个现象,而是在思考现象背后的原因和“目的”。
“总指挥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只盯着‘火车’,还要想办法理解甚至……影响‘铺铁轨的规则’?”
“理解是第一步。”陆怀舟没有直接肯定,“而要理解规则,有时候需要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或者……让规则在我们身上运行,看会发生什么。”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秦风的脸,又落回到屏幕上。
秦风瞬间明白了。陆怀舟坚持在“探针-β”上集成那些复杂的意识监测设备,不仅仅是为了收集数据,更是为了“测试”——测试“系统”的规则(信息场)是否会与特定的人类意识产生交互,以及会产生什么样的交互。那台探测器,连同里面可能搭载的“乘员”,都是一次主动投入规则中的实验。
而他自己,以及“方舟”团队,可能也是这“实验”的一部分,是陆怀舟观察“规则”如何在“有准备的意识”上运行的样本。
“我明白了。”秦风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明白什么了?”陆怀舟问。
“明白我们肩上的责任有多重。”秦风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坚定而坦然,“也明白,任何试图自己‘扳道岔’的私下行动,都可能导致整个实验失败,甚至引发灾难。我会全力配合项目,也会继续抓好自查,确保信息环境干净。”
陆怀舟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好。你去忙吧。‘探针-β’的发射窗口不能耽误太久。我要你在二十天内,解决所有目前存在的技术接口问题和进度延误。能做到吗?”
“能。”秦风站起身。
“还有,”陆怀舟在他转身时补充了一句,“下次汇报,把‘乘员适应性监测’系统的集成进度单独列出来,详细一点。”
“是。”
走出小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秦风眯了眯眼,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快步走回总装车间,嘈杂的噪音和忙碌的景象让他稍微回了点神。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陆怀舟的话——“让规则在我们身上运行”。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信息传递给陈默。陆怀舟的目的,可能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激进,也更加危险。他不仅仅想观察“系统”,可能还想“介入”,甚至“利用”它。而“方舟”和里面的成员,在他眼里,或许只是这盘大棋里,可以测试“规则”反应的棋子。
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他锁上门,启动了最隐秘的通讯程序。信号会经过十几个随机跳转的加密节点,延迟很大,而且每次只能传输极短的信息包。
他敲入一行字:“铁轨铺设者。目标或是利用规则。我们是实验品。务必小心。”
点击发送。进度条缓慢地移动,最终变成绿色。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办公室的隔音很好,外面的噪音被过滤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大学宿舍里第一次偷偷炒股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K线图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则,他摸清了规则,就能赚钱。后来他发现,规则之上还有更大的规则,庄家、政策、国际形势,都是看不见的手。
现在,他们面对的这个“规则”,比所有那些加起来都更庞大,更陌生,也更……非人。
而他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玩家”,可能从一开始,就没坐在牌桌上。
他们可能只是牌。
桌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响了,吓了他一跳。是总装现场打来的,语气急促:“秦指挥!三号舱段,更换预制件的时候,发现结构支架有裂纹!可能是上次安装错误时应力集中导致的!需要你立刻过来看看!”
秦风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
牌也好,棋子也罢,眼前的活儿还得干。铁轨正在铺设,火车正在组装,不管开往哪里,他现在还得确保这玩意儿别在站台上就散了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车间里,焊接的火花依然在闪烁,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微型的烟火。
而远处,那扇紧闭的大门后面,关于“规则”的实验,还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